璃月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码头边的冰化了,然后是柳树抽了第一茬新芽,接着某天早上香菱推开万民堂的门,发现门口石板缝里冒出了一小撮嫩绿的草尖。
她蹲下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灰蓝的天里透着一点暖色,太阳虽然还没出来,但风里已经带着潮湿的、松软的泥土味。
春天到了。
程老板是在二月初的一天来万民堂的。
他提着一个布包,进门的时候香菱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一圈,脸也晒黑了些,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干了不少。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碗面,吃完之后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香菱面前。
“这个,给胡堂主的。”他说,“她不在往生堂,我想着她大概在你这儿。”
香菱把布包接过来。里面是一包桂花种子,颗颗饱满,用油纸裹着,外面扎了一根红绳。
“去年秋天收的。”程老板说,“后院里那几棵树结的种子。我挑了些好的,想让她看看能不能种。”
“你想种桂花?”
“嗯。阿桂喜欢桂树。那间偏房后面还有一小块空地,我想再种几棵。以后每年秋天,树会越开越多。”
程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胡堂主说做人要往前看。我觉得她说得对。种新树就是往前看。”
香菱把种子收好,点了点头。她给程老板又倒了杯茶,他喝了半杯就站起来走了,说还要去布店看看新到的货。
下午胡桃来的时候,香菱把种子递给她。胡桃拆开油纸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揣进怀里。
“这人。”她说,“修完屋子还不够,还要种树。”
“种树比修屋子难。”香菱说,“你得有耐心。”
“那就种呗。”胡桃把竹竿往肩上一扛,“走。去程家后院看看那块空地。”
香菱关了店门,跟着胡桃往绯云坡走。路上遇到了行秋——他正从商会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胡桃冲他喊了一声,他走过来听说是要去程家种树,想了想,把纸卷塞进袖子里,跟上了两个人。
重云是在程家门口碰到的。他今天出来买酒曲,正好路过。胡桃看到他的时候笑了:“你这是什么体质,哪里有事哪里就有你。”
“我顺路。”重云把酒曲袋子举了举,“而且我懂种树。”
“你懂种树?”
“我爹院子里那几棵枣树都是我种的。种树跟种庄稼一个道理,先看土,再看水。”
四个人进了程家后院。程老板不在,管家给她们开了门。
后院的偏房门口,那棵最大的桂树下面,一小块空地整整齐齐地翻好了土,旁边还放着一把铲子和一只水壶。
程老板显然提前做了准备,土已经松过了,连垄沟都起好了。
重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又松开。土是松软的,微湿,不粘手。
“好土。”他把土撒回去,“可以种。”
胡桃从怀里掏出那包种子,拆开红绳。四个人蹲在空地上,把种子一颗一颗埋进土里。
胡桃负责挖坑,行秋负责放种子,重云负责覆土,香菱负责浇水。
四个人配合默契,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种完最后一颗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里露出来,把后院照得亮堂堂的。
“多久能长出来?”胡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桂树长得慢。”重云说,“头几年就一点点高。要等好几年才能开花。”
“好几年啊。”
“你等不了?”
胡桃想了想,弯腰把水壶里剩下的水浇在最后一颗种子上。水渗进土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圆印。
“等得了。”她说。
四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排老桂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小小的,藏在去年的老叶之间。
风一吹,嫩芽轻轻晃着,像是刚醒来的样子。
胡桃走到那棵最大的桂树下面,蹲下来摸了摸树根——那下面埋着阿桂的旧木牌,土已经平了,上面落了一层新叶。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上沾了泥。香菱递给她一块布,她擦了擦手,把布揣进兜里。
“走吧。”她说,“去万民堂。我饿了。”
四个人从程家后院出来,沿着绯云坡往万民堂走。
街上的行人比冬天多了不少,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路边的树都在抽芽,空气里有新草和湿土的味道。
胡桃走在最前面,竹竿在肩上晃着,竿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程老板给的那包桂花种子剩下的几颗。
“你说那几棵树苗,几年能开花?”她回头问重云。
“五年。快的三年。”
“那我五年之后来验收。”
“你验收什么?”
“验收树长得好不好。要是不好,我就找程老板退货。”
重云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行秋在后面笑了一声,香菱的尾巴也晃了晃。
四个人走过绯云坡的石板路,穿过吃虎岩的街口,最后拐进万民堂所在的巷子。
万民堂的招牌在春风里轻轻摇晃,锅巴正趴在门口晒太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尾巴懒懒地甩了一下。
香菱推开店门,回身招呼另外三个进来。灶上还温着早上的汤,桌上还有半碟子昨天剩的虾酥。
四个人在窗边坐下来,各自倒了杯茶。窗外的柳树被风吹得软软地摇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春天了。”行秋说。
“嗯。”香菱把昨天摘的春茶拿出来,给每人杯里添了一些。
胡桃把杯里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从兜里掏出那几颗剩下的桂花种子,在桌上排成一排。四颗种子,圆滚滚的,外壳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
“这几颗怎么办?”她问。
“也种了。”香菱说,“万民堂门口不是有一小块空地吗?种那儿。”
“那以后万民堂门口就有一棵桂树了。”
“嗯。开花的时候可以做桂花糕、桂花酒、桂花藕。”
胡桃把种子重新收好揣进怀里。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去看看万民堂门口那块地。”
四个人又出了门。香菱从后厨拿来铲子,胡桃蹲在地上用竹竿量了量位置,行秋把土里的碎石挑出来,重云把种子一颗一颗埋进去。
锅巴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卷着脚,偶尔伸爪子拨一下被翻出来的小石子。
种完最后一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金色的光洒在万民堂的招牌上,也洒在门口那一小块新翻的土上。四个人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块小小的空地。
土是深褐色的,微微湿润,上面盖了一层细土,看不出下面埋了什么。
“什么时候能发芽?”胡桃问。
“半个月。”重云说。
“那半个月之后我来看。”
香菱把铲子收好,回到店里。她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坐在窗边歇着。
灶上的火已经灭了,但锅还温着。明天万民堂正常开门,日子照旧过。
门口那块土安安静静地躺着,下面藏着四颗种子,等着春天把它们叫醒。
胡桃喝完水就先走了,扛着竹竿,竹竿头上的布包晃来晃去。行秋和重云也先后离开。
香菱关上门,把前厅的灯一盏盏点亮。她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块新翻的土。
月光已经升起来了,薄薄地铺在上面,像是盖了一层银色的霜。
她转身回到灶台前面,把明天要用的食材清点了一遍。
锅巴跟进来,在草垫子上蜷成一团。香菱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站起来把灯熄了,走上楼梯。
路过卧房窗边的时候,那坛桂花酒的坛子还在矮柜上。酒已经喝了大半,坛底还剩一些,封布重新扎着。
她伸手摸了摸坛口,然后躺到床上。窗外有风声,有远处码头的号子声,有隔壁点心铺老板娘关上窗板的声音。
还有门口那块土里,四颗种子在安安静静地等待。
春天才刚开始。日子还很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