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港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早。
那天下午香菱正在灶台前试一道新菜——用秋天最后一批野菌熬的酱,配着烤过的米饼吃。
她刚把菌酱从火上端下来,锅巴忽然从后门跑进来,尾巴上沾着白色的碎屑。
“下雪了。”锅巴抖了抖尾巴,雪屑落了一地。
香菱放下锅铲,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果然,细细密密的雪粒正从灰白色的天幕里落下来,被海风吹得斜斜的,打在万民堂的招牌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有人撑起油纸伞,有人把领口紧了紧。远处码头的桅杆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胡桃是第一个到的。她进门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雪,头发丝上也是,两缕小辫子的末梢挂着细碎的白点。她拍了拍袖子,雪屑簌簌地落下来。
“今年雪来得真早。”她在老位置坐下,顺手把竹竿靠在墙角,“我来的路上看见行秋了,他正往这边走,手里提着一兜东西。”
没过多久行秋就到了。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进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
他把纸包放在桌上拆开,里面是四个烤红薯,个个焦皮流蜜,热气把油纸熏得透亮。
“路上买的。”行秋在桌边坐下,“卖红薯的老头说今天是今年最后一批了,再往后霜重了就没这么甜。”
香菱从后厨端了热茶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四个人就着热茶吃烤红薯,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密的雪粒变成了大片的雪花,慢悠悠地往下落。
街对面的屋顶已经白了,树枝上也挂了一层,连码头的石阶都盖住了大半。
“重云呢?”胡桃剥着红薯皮问。
“他说晚点来。”行秋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今天降温,他那个体质反而好受些,中午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说要晚点再出门。”
香菱把红薯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搁在碟子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很快化成一滴水珠。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尾巴尖上沾了几片雪花,白白的,和毛色几乎融在一起。
“今年的桂花酒存到过年,刚好配这个天气。”她回头看着两个人。
胡桃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渍:“说到桂花酒,我那天在往生堂翻柜子,找到几个旧陶瓶,洗一洗还能用。过年分酒用得上。”
“你翻柜子干嘛?”行秋问。
“找东西。往生堂有些旧器具扔着不用怪可惜的。”胡桃理直气壮,“我这是物尽其用。”
行秋摇了摇头,但没说什么。他把剩下的红薯皮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玻璃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手擦了擦,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卖热食的小摊还亮着灯,腾腾的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雪幕里格外显眼。
门帘被掀开,重云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厚棉褂,脖子上还裹着一条灰蓝色的围巾。
进门的时候他抖了抖围巾上的雪,又拍了拍肩膀,动作比平时利索不少。
他的脸色在冷空气里反而红润了一些,眉心舒展着,整个人看起来比秋天的时候精神很多。
“这雪下得好。”他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香菱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今年夏天太长了,入秋之后也没怎么凉快。这场雪下来,总算踏实了。”
“你冬天舒服,夏天受罪。”胡桃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老天爷是公平的。”
“公平什么。我一年就舒服三四个月。”
“那也比我强。我一年到头都舒服。”
重云看了她一眼,懒得反驳。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留的那个红薯。
红薯还是温的,他剥了皮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
四个人在万民堂前厅坐着。雪越下越大,天也暗得越来越早。
香菱把前厅的灯都点上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去,在雪地上照出一小片暖色。
她又去后厨端了一锅热汤出来——是昨天熬的骨头汤底,加了豆腐和白菜,简单但暖胃。四个人就着汤和下午剩下的米饼吃了顿便饭。
吃完之后谁都没有急着走。
胡桃把碗碟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本往生堂的账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东西——她最近在画一幅往生堂的冬景,说是要挂在账房墙上。
行秋从布包里抽出一卷旧书,是飞云商会新收的一本璃月港口航运志,他一边翻一边拿笔做批注。
重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和屋里三个人偶尔翻书翻纸的轻响。
香菱把灶台收拾干净之后,搬了张凳子坐在门边。
她把尾巴搭在膝盖上,看着门外的雪。万民堂门口那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红光在雪地上晃来晃去。
远处的码头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雪幕遮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天衡山的方向也只有隐约的轮廓,像是一幅淡墨画。
“香菱。”胡桃在后面喊她。
“嗯。”
“过年还有多久?”
香菱算了算:“还有一个多月。”
“那坛桂花酒到时候够不够喝?”
“一坛哪够。到时候再酿两坛。”
“那我也帮忙。”胡桃把账本合上,“上次学会了不少,这次我能自己泡米了。”
“你泡米?”行秋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上次把糯米泡了一整夜,泡过头了,蒸出来的饭太烂。”
“那是意外。我这次定个闹钟。”
重云睁开眼,从椅背上拿起围巾搭在腿上。他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说了一句:“今年过年,在哪儿过?”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往年的过年,四个人都是各回各家。香菱在万民堂跟师父和锅巴一起,胡桃在往生堂自己过,行秋回飞云商会的老宅,重云跟他爹在家。过了年之后才会聚在一起,吃顿开年饭。
“还是各过各的?”重云又说了一句。
前厅里安静了几秒。雪花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要不——”香菱开口了,声音不太确定,“今年在万民堂过?反正这儿地方够大,灶也够用。你们要是愿意的话,年三十过来,我们一起做顿年夜饭。”
胡桃第一个点头:“我往生堂年三十反正没什么事。来。”
行秋把书合上:“我跟家里说一声就行。”
重云点了点头:“我跟我爹说。他大概也会来。”
香菱看着三个人都答应了,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晃了一下。她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灶台前面,把火重新点上,又往锅里加了水。
水烧开之后她把今天的骨头汤底又热了一遍,加了几个红枣进去,汤的香气重新在屋里弥漫开来。
“那说好了。”她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三个人,“年三十,万民堂。你们想吃什么提前说,我准备。”
“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胡桃把账本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先回去了。雪太大了,再不走回去的路该封了。”
行秋也站起来收拾东西。重云把围巾重新裹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香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带进一阵冷风。香菱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三个人在雪地里各自走远了,脚印在雪地上排成三行,往不同的方向延伸。雪还在下,那些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一半,但还能看出形状来。
她放下帘子,回到灶台前面。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红枣的甜香混着骨头汤的醇厚飘满了后厨。她把今天试的菌酱装进小罐里封好,又把明天要用的食材清点了一遍。
上楼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门外的雪。灯笼的红光还在雪地上晃着,远处的码头和山都看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
她关了前厅的灯,走上楼梯。卧房窗边的矮柜上,那坛桂花酒安安静静地蹲着,封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伸手擦了擦,把酒坛往月光照得到的位置又挪了挪。
还有一个月零几天。过年的时候,这坛酒就要开了。那时候四个人又会在楼下前厅坐着,桌上摆满菜,窗外是雪和灯笼。
锅里的汤咕嘟响着,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而暖。
香菱躺到床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2
内容很暖,看得人心里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