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胡桃果然第一个到。
她到的时候香菱还在后厨收拾午市的碗碟。胡桃推开门帘,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灶台找吃的,而是径直走到灶台最里面那个角落,蹲在陶坛前面,凑近了闻。
“别趴上去。”香菱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你把坛口封布压着的东西碰歪了。”
胡桃赶紧缩回手,退后两步。她蹲在地上盯着那个陶坛看了一会儿,坛子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它怎么没动静?”胡桃问,“你确定里面在发酵?”
“发酵不是烧开水,不响的。”香菱擦干手走过来,“你闻不到味道是因为封布扎得紧。要打开才知道。”
“那什么时候打开?”
“等行秋和重云到了再开。”
胡桃站起来,搬了张凳子坐在灶台边,盯着那个陶坛。她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期间换了七八种姿势,一会儿把下巴搁在椅背上,一会儿把腿翘到凳面上,一会儿又站起来围着灶台转圈。锅巴被她转得烦了,从草垫子上爬起来换了三次位置。
行秋来的时候,胡桃正趴在桌上数手指头。行秋看到她这副样子,转头看了香菱一眼。香菱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等呢。”
重云最后到。他今天穿了件厚些的褂子,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秋风的味道。他的脸色正常,走路也稳,看来最近天凉确实让他舒服了不少。他走到灶台边,在那个陶坛前面蹲下来,伸手在坛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动静。”他说。
三个人同时凑过来。重云又敲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有细小的气泡声,酒应该出来了。”
香菱把坛口的封布解开,又抽出塞在坛口的那层油纸。油纸抽出来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混着桂花的甜和陈皮的甘,像是把秋天的空气封在坛子里发酵了三天。四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好香。”胡桃说。
香菱拿来一只干净的长柄勺,小心地伸进坛子里舀了一勺。酒液是淡琥珀色的,表面浮着几粒桂花和陈皮碎。她倒在小碗里,先自己尝了一口。酒液入口温和,不辣,不酸,桂花香和糯米酒的醇厚融在一起,尾韵里有一丝陈皮的甘苦。她想了想,又尝了第二口。
“怎么样?”胡桃在旁边催。
“成了。”香菱把碗递给她,“你尝尝。”
胡桃接过去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放松,又变成了惊喜。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递给行秋。行秋抿了一口,点了点头,把碗递给重云。重云喝了一口,把碗放下,说了一句:“比我爹酿的好。”
香菱把酒从坛子里滤出来,装进一个干净的小瓷坛。滤过的酒液更清亮了,琥珀色中透着一丝金,对着窗户的光看能看到里面细小的桂花碎在慢慢沉降。她灌了满满一瓷坛,坛口重新封好,在坛身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字——“桂”。
“这坛存着。”她说,“冬天喝。”
“还有呢?”胡桃问。
“坛底还剩一些,今天喝。”
香菱把剩下的酒分倒在四只杯子里。酒是温的,刚从坛里出来还带着灶台角落的余温。四个人各端一杯,在窗边坐下来。今天难得出了点太阳,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酒杯上,把淡金色的酒液映得透亮。
胡桃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了。她的目光从杯子移到窗外的街道,又移到桌上那本摊开的酿酒笔记,最后落在香菱脸上。
“你说这坛酒要是存到过年,会怎么样?”
“会更醇。”香菱说,“桂花和酒融得更透,陈皮的味道也会更沉。”
“那过年的时候开?”
“你要是等得住的话。”
胡桃想了想,点了点头:“等得住。往生堂的生意过年的时候最淡,我有的是时间。”
行秋把杯子放在桌上,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香菱。纸上是他写的酿酒记录——从选米到发酵,每一步都记了时间和温度,还在旁边标注了“首次尝试,偏甜,下次可减桂花的量”之类的批注。香菱接过来看了两遍,觉得他记的比自己还细,就把纸折好收进了围裙兜里。
“下次酿的时候,陈皮可以多放一点。”重云忽然开口。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底的桂花碎上,“这次的陈皮味到后面才出来,如果从一开始就多放两成,整杯酒的味道会更匀。”
“那下次你来调陈皮。”香菱说。
重云点了点头。
胡桃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那只空坛子拎起来看了看。坛底还剩一点酒液和桂花碎,她举着坛子往杯里倒了倒,又接了小半杯。香菱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让胡桃把最后那点分给她。
“过年的时候,”胡桃把最后那点酒倒进香菱杯里,“我们四个还在这儿喝。”
“那得再酿一坛。”香菱接过杯子。
“你酿。”胡桃坐回去,“我出糯米。”
“我出陈皮。”行秋说。
“我出酒曲。”重云说。
香菱端起杯子,把最后那口酒慢慢喝了。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桂花的甜和陈皮的甘,暖融融地落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四个人在万民堂前厅坐着,桌上的酒杯已经空了,但酒香还留在空气里。街上有人收摊了,铁皮车推过的声音从门口经过。远处码头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条模糊的线。
“过年还早。”胡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先想想明天吃什么。”
“明天再说。”香菱把空杯子收好,走到灶台边把火点上,“今天先把这坛存好。你们谁帮我扶着坛子,我把封布再扎紧些。”
重云走过去扶住坛身,行秋递过封布和麻绳,胡桃在旁边举着油灯照亮。香菱把坛口重新封好,在封布外面又裹了一层油纸。四个人把那坛桂花酒小心翼翼地搬到了香菱楼上的卧房——放在灶台边太潮,放楼上温度稳定些。
搬完之后四个人又回到前厅。香菱从灶上热了锅汤,把昨天剩的几样小菜端出来。四个人就着汤菜吃了顿简单的晚饭。桌上那本酿酒笔记还摊着,行秋把它合上收好,说“留着下次用”。
胡桃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灶台方向——虽然那坛酒已经搬到楼上去了,但她还是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谁告别。
“过年见。”她说。
“过年见。”三个人异口同声。
胡桃扛着竹竿走了。行秋和重云也先后离开。香菱关上门,把前厅的灯熄了。她走上楼,经过自己卧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坛酒就放在窗边的矮柜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封布上,白晃晃的。
她推开门走进房间,把那坛酒又往窗边挪了挪,让月光正好能照到封布正中。坛子安安静静地蹲在矮柜上,里面是四个人一起酿的第一坛酒。
过年的时候开坛。香菱算了算日子,还有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桂花酒会更醇。那时候四个人又会在万民堂前厅坐着,杯子碰在一起,窗外的灯笼红彤彤的。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月光落在封布上,也落在她被子的边缘。她闭上眼睛,尾巴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懒懒地搭在床沿上,尾尖上那簇红毛在月光里泛着微光。
楼下的灶火已经熄了,但灶台角落还留着一点余温。整个万民堂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码头的号子声偶尔传来。那坛酒在楼上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过年,等着四个人再聚在一起,把它打开。3
劳斯的文笔太会拿捏氛围了,读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