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万民堂的后厨比平时挤了不少。
香菱把灶台边腾出一块空地方,搬了一张矮桌来当操作台。桌上摆好了昨天列的那张清单——糯米已经泡上了,是胡桃带来的半袋,泡在清水里胀得圆鼓鼓的。
桂花是香菱从程老板那排树上摘的,洗过晾干了,金灿灿地堆在一只碗里。陈皮是行秋从飞云商会的库房里翻出来的,说是存了十二年的新会陈皮,闻起来有一股沉沉的甘香。
重云到得最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两小块酒曲。酒曲压得结结实实,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霜,掰开之后里面是淡黄色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酒糟香。
“这是我爹去年春天做的。”重云把酒曲递给香菱,“他说这曲是拿辣蓼草做的,酒劲大,但味道干净,酿桂花酒刚好。”
香菱接过酒曲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她没酿过酒,但做甜酒酿的经验让她对曲的味道有些敏感。这块曲没有霉味,没有杂味,只有干净利落的酒香。
“好曲。”她说。
重云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来。胡桃过了一会儿才到,扛着那根竹竿,竿头上挑着一小袋糯米——昨天说好的半袋之外又多添了一把,说是“多酿一点,万一成了呢”。行秋最后来,把酿酒笔记摊在桌上,又把一张自己抄好的配方放在旁边,那配方上标注了每一步的预计耗时。
“我昨晚把祖父的笔记又看了一遍,把每一步的时间标出来了。”行秋把那张纸推到香菱面前,“泡米四个时辰,蒸米一个时辰,晾到温再用曲。今天先把米蒸出来,拌了曲和桂花,放进坛子里等发酵。三天之后开坛看。”
“三天?”胡桃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我三天之后来开坛。”
“你别偷偷来开。”香菱提醒她。
“我往生堂的,说话算话。”
香菱把糯米沥干水,铺在蒸笼里。糯米已经泡了一整天,手指一碾就碎,正是最好的状态。她把蒸笼放上灶台,大火蒸上,然后转身处理桂花和陈皮。桂花用少许温水化开,陈皮切成极细的丝,两样东西拌在一起,香气立刻在灶台上弥漫开来。
蒸米的这段时间,四个人各忙各的。行秋靠在窗边翻笔记,把每一步仔细对照了一遍,确认香菱手上的流程和笔记里写的没有出入。重云坐在矮凳上,把酒曲掰成碎块,放在石臼里慢慢磨成粉。
他的动作很稳,石臼里的酒曲碎块被一下一下碾成细粉,像是把去年的春天碾碎了收在碗里。胡桃帮不上什么忙,蹲在锅巴旁边逗它玩。锅巴被她摸得烦了,甩了甩尾巴跑到灶台后面躲着去了。
糯米蒸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米香。香菱把蒸笼端下来,将糯米饭倒在干净的竹匾上摊开。热腾腾的糯米饭冒着白汽,粒粒分明,晶莹剔透。她按笔记上说的,把饭摊到薄薄一层,用扇子扇着加速降温。
“要降到多少度?”胡桃凑过来问。
“手背试,不烫手就行。”香菱把扇子递给她,“你帮我扇,我去把坛子洗出来。”
胡桃接过扇子,对着糯米饭一下一下地扇着。她扇得很卖力,头发都被自己扇起的风吹了起来,两缕小辫子一飘一飘的。重云磨好了曲粉,把碗端过来放在桌上,然后蹲在竹匾旁边用手背试了试糯米饭的温度。
“差不多温了。”他说。
香菱刚好洗完坛子回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她把糯米饭收进一个大瓷盆里,撒上曲粉,又加了桂花陈皮,用手慢慢拌匀。她的手指在温热的糯米饭里翻动着,每一粒米都被曲粉裹住,桂花的金黄和陈皮的深褐点缀在米粒之间,颜色好看得很。
“像拌饭。”胡桃评价。
“本来就是饭。只是拌了曲之后放几天,就变成酒了。”香菱把拌好的米装进坛子里,一层一层压紧,中间挖了一个小坑——“这是酒窝,出酒的时候从这里冒出来。”她盖上坛盖,用布扎紧口,放在灶台最里面的角落里,那里温度最稳定,不冷不热。
“这就好了?”胡桃看着那个坛子,觉得好像没做什么。
“好了。”香菱把坛子周围擦了擦,“剩下的就是等。三天之后来看。出酒了就成了,没出就再等两天。”
四个人围在那个陶坛前面站了一会儿。坛子安安静静地蹲在灶台角落里,里面是他们今天下午一起折腾出来的东西。糯米、酒曲、桂花、陈皮,四样东西封在陶土里,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谁也看不见。
“三天之后。”胡桃第一个开口,“我来开坛。”
“不是说好了吗。”香菱说。
“我怕你忘了。”
“我不会忘。”
胡桃看了她一眼,把扇子放回灶台上。行秋把那本笔记收好,重云把石臼洗干净放回原处。四个人收拾完东西,在桌边坐下来。香菱把昨天剩的莲藕排骨汤热了,又炒了两个小菜,四个人就着汤菜吃了顿简单的晚饭。窗外天色暗得比前几天早了,秋意一天比一天深,风里已经带着初冬的凉。
“三天之后。”胡桃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扛竹竿,“我来的时候带点下酒菜。万一成了呢。”
“万一成了也是刚出酒,不能马上喝。”香菱说,“要再滤一遍,放几天让味道稳下来。”
“那就先闻闻。”胡桃推开门走了。门帘落下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行秋和重云也先后走了。香菱一个人收拾完碗碟,把灶台擦干净,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陶坛。坛子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坛口封得严严实实。她把灶上的火调到最小,留了一点温火在灶膛里——秋天夜里凉,灶台角落的温度不能太低,不然发酵会慢。
上楼之前,她又在坛子旁边站了一会儿。陶坛的表面被灶火映得微微发亮,像是一颗沉甸甸的、装满了时间的种子。三天之后开坛,里面会是什么味道,她现在还不知道。
但今天下午四个人一起蒸米拌曲的那个场景,那种手忙脚乱又认真仔细的劲头,那个味道她已经记住了。糯米香、桂花甜、陈皮甘,混在一起,被下午的阳光照得暖融融的。
她吹熄了前厅的灯,走上楼梯。明天万民堂正常开门,后天也正常。等到第三天下午,胡桃会准时来敲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