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接过木牌,掂了掂。确实比之前轻了——不是重量上的轻,而是那种拿在手里沉甸甸压在掌心的感觉消失了。
她把木牌翻过来又翻过去,上面“阿桂”两个字还在,但周围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不见了。
“辛苦你了。”胡桃把木牌收好,朝重云伸出一只手。
重云借着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摇了摇头表示没事。香菱从门口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凉茶,重云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
“晚上我熬锅汤给你补补。”香菱说,“你这种耗气的活儿,得吃点东西补回来。”
重云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工匠们花了三天把墙重新砌好。这次孙师傅亲自盯的灰浆,砂浆调得稠稠的,砖块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
新墙砌好之后跟旧墙的颜色不太一样,程老板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就这样吧。新旧不一样也没什么不好。”
胡桃便在第四天带来了新刻的木牌。她找了璃月港最好的刻工,用的是一块上好的黄杨木,牌子比原来那块大了一圈,边角磨得圆润。
“阿桂”两个字刻得比原来深,字体是行楷,端正又不失活气。背面她还加了一行小字,是程老板提供的——“父程氏立”。
程老板接过新牌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把牌子翻过来看到背面那行小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牌子抱在怀里,朝胡桃深深鞠了一躬。
胡桃往旁边跳了一步:“别别别,我可受不起。要鞠躬去谢他们三个,牌子是行秋找的刻工,屋子是重云清干净的,漆是香菱调的。”
程老板转过身,对着站在院子门口的三个人,认认真真地弯下了腰。
行秋摆了摆手说“举手之劳”,重云点了点头没说话,香菱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有点不好意思。
新屋子收拾好之后,程老板把阿桂的木牌供在正中间的架子上,旁边放着那把木头小马。
墙上挂了一幅新的画,是胡桃画的——画得很简单,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小人,手里举着一枝桂花。
笔触有点潦草,但程老板看了很久,最后说“像”。
他每天去后院的时候果然只带一枝桂花。新鲜的,带着露水的,从院子里那排树上剪下来的。
他把花放在木牌前面的小碟子里,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待一会儿,跟谁说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但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比从前松弛,脸上的笑也不再是那种绷着的、弥勒佛似的笑。
完工那天,四个人一起在后院坐了一会儿。桂花正开到最盛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
香菱泡了一壶新茶,就着带来的点心,四个人在偏房门口的台阶上坐成一排。
程老板在前厅忙他的布匹生意,偶尔传来他跟客人说话的声音,比从前亮了一些。
“这屋子修得不错。”行秋端着茶杯环顾了一圈。新墙砌得平整,门窗也重新上过漆,整间屋子干干净净的,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木牌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
“是他自己修的。”胡桃说,“我们只是帮了把手。”
重云靠着门框,折扇搁在膝盖上。他的脸色今天正常,大概是这几天没怎么出门,躲在家里养回来了。
他看着那排桂花树,忽然说了一句:“明年秋天应该会开得更好。”
“为什么?”香菱问。
“桂树喜欢有人打理。以前没人管,长得乱。现在程老板每天去浇水剪枝,树会越来越壮。”重云顿了顿,“就跟人一样,有人惦记着,就长得好了。”
胡桃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旧木牌——从墙里拆出来那块——放在门槛上。旧牌子比新牌子小一圈,上面的字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阿桂”两个字还认得出。
“这个怎么处理?”行秋问。
“埋在那棵最大的桂树下面。”胡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旧牌子陪着树根,新牌子住在屋里。一人一个地方,谁也不冷落。”
四个人在最大的那棵桂花树下挖了一个坑,把旧木牌放进去,覆上土。
香菱从厨房借了水壶来浇了水。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后院的墙照成了暖黄色。
桂花还在落,细细碎碎的花瓣飘下来,落在新翻的土上,金灿灿的。
程老板从前厅出来,看到四个人在树下站着,愣了一下。他走过来,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又看了看胡桃。
“埋了?”
“埋了。”胡桃拍了拍手上的泥,“旧牌子埋在树底下,新牌子在屋里供着。以后你浇水的时候就跟阿桂说说话,两边的他都听得到。”
程老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棵树的树干。桂树的皮粗糙而温热,被夕阳照得发红。
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对着四个人笑了笑。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应酬的弧度,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放松的笑。
“晚上留下来吃饭吧。”他说,“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
胡桃看了另外三个人一眼。行秋微微点头,重云把折扇别回后腰上,香菱把茶壶收好。
四个人跟着程老板往前院走,影子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
身后那排桂花树安静地站着,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轻轻地,慢慢地,像是终于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