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茗雅集定在三月初。
和裕茶馆后院的竹丛还没抽新叶,但墙角那棵老桂树已经冒出了细碎的嫩芽。
云堇把排练的时间安排在每天下午,那是茶馆最清静的时段,早场散了,晚场还没开始,整个院子只有风穿过竹枝的声音。
辛焱第一天来排练的时候扛着鼓,还带了一卷自己写的谱子。她把鼓架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石桌上,上面画满了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记号——圈圈叉叉三角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张蹩脚的地图。
云堇看了一眼那张谱子,没说什么,只是从自己的袖袋里抽出一张抄好的工尺谱,放在旁边。她的谱子是工整的小楷,每个音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朱笔批注的气口和转腔。
“你那个是啥?”辛焱凑过去看。
“工尺谱。我师父教的。上尺工凡六五乙,对应的是音高。”
“我看不懂。”
“没关系,你不需要看懂。”云堇把谱子收回去,“你只需要听。我唱一遍,你跟着我的呼吸走。”
云堇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第一句。那调子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是被拉长了的丝线,在空中飘着、荡着,半天落不下来。辛焱听着,举起鼓槌,在第一句的末尾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槌落在云堇换气的瞬间,刚好把上一句送出去、下一句还没起来的那个空隙填上了。云堇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唱第二句。
第二句比第一句更长,中间的转腔多了三个弯。辛焱跟着她的声音走,在第一个弯处敲了一槌,在第二个弯处犹豫了一下,敲了第二槌。第三槌她敲早了半拍,和云堇的下一个音撞在了一起。
云堇停了下来。
辛焱握着鼓槌,眉头拧着:“我敲快了。”
“快了半拍。”云堇说,“你在第二个弯那里急了。那个弯比第一个弯长了半口气,你提前把第三槌放出来了。”
“我知道。我听出来了。”
“再来。”
两个人又从头开始。这一次辛焱更小心了,每一槌都等云堇的声音完全落下去才敲。但这样一来鼓点又太拖了,把整段调子拉得黏黏糊糊的,像是踩在泥里走路。云堇唱到第三句的时候自己停了。
“你太在意我的声音了。”她说,“你一直在等,但鼓点不应该只是等。你应该和我一起呼吸。”
“一起呼吸?”辛焱皱着眉,“你唱你的,我敲我的,怎么一起呼吸?”
云堇想了想,把谱子放下,走到辛焱面前。她蹲下来,和坐在鼓后面的辛焱平视。
“你听我唱的时候,不要数拍子,不要找位置。你就跟着我的气走。我吸气你准备,我呼气你敲。不是敲在我的声音上,是敲在我的气上。”
辛焱看着她。云堇的眼睛很干净,排练了半个下午也没见一点疲态,还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样子。辛焱把鼓槌在手里转了两圈,深吸了一口气。
“行,再来。”
云堇站起来,重新开口。这一次辛焱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看云堇的嘴,没有看工尺谱,没有在心里数拍子。她只是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声音之间的空隙,听着空隙里那口轻轻的气。
她的手动了。
鼓槌落下去的时候,云堇正在从第三句的第一个字滑向第二个字。
那一槌稳稳地落在两个音之间,不抢不拖,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一根骨头。云堇的眉毛微微一动,继续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