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去接那个小女孩的时候,香菱重新烧上了灶。
她把归心汤的汤底又调了一锅,比中午的版本多放了几片姜。海边的夜风凉,小孩子喝了带姜的汤不容易受寒。
莲灯映月又做了两碟,福肉切了一小盘,福饼多煎了两张。灶火映得她的脸暖融融的,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摇着,像一台有节奏的鼓风机。
云堇在一旁帮她摆盘。她摆盘的手法和唱戏一样讲究——莲灯映月的藕片要围成一圈,花心向外,中间点缀一颗枸杞做“灯芯”;福肉要码成方形,四角各放一颗板栗,取“四方圆满”的意思。香菱看了她摆的盘子,觉得自己以前摆的那些简直是随便丢上去的。
“你这手也太巧了。”香菱由衷地说。
“摆久了就会了。”云堇把最后一颗枸杞放好,“和练身段一样,靠的是次数。”
辛焱在前厅把碗筷摆成了四副,想了想,又加了一副。她把那副多余的碗筷放在靠墙的位置,筷子头朝里,碗里搁了一颗红枣。
这是璃月的旧俗,海灯节给远行未归的人留一副碗筷,意思是“家里有你一双筷子”。
“谁的位子?”胡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胡桃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大概是她自己画的。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刘海有些参差,像是自己拿剪刀剪的。
“这是小满。”胡桃把小女孩轻轻往前推了一步,“她奶奶今天下午走了。我陪她办完手续,她说她还没吃饭。”
小满站在门槛上,怯生生地看着屋里的人。她的目光从香菱的尾巴扫到云堇的披风,又从辛焱的红头发扫到桌上那盘热气腾腾的莲灯映月,最后落在了那副空碗筷上。
“那个位子……”她的声音细细的。
“给你奶奶留的。”辛焱很自然地说,“海灯节,家里人都要有位子。你奶奶今天出门了,但她知道你在这里吃饭。”
小满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提着灯笼走进来,在最靠墙的那个位子上坐下来,把那盏纸灯笼小心地放在桌角,和那副空碗筷并排。
香菱盛了一碗归心汤放到她面前:“先喝汤,暖暖胃。汤有点烫,吹着喝。”
小满用两只手捧着碗,低着头吹了吹汤面,小口小口地喝。第一口下去的时候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是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圈。第二口、第三口,她喝得越来越快,喝到碗底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好不好喝?”胡桃在她旁边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好喝。”小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比我奶奶做的好喝。”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绞着碗沿,像是在等谁来批评她。
但没有人批评她。香菱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藕,云堇给她添了半碗汤,辛焱把福肉盘往她面前推了推,胡桃则开始给她讲往生堂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客人——什么“有个客人订棺材非要刻小兔子,结果刻完之后发现棺材盖盖不上了”,什么“另一个客人半夜来敲门说想提前订位置,我说您这也太提前了”,小满听着听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最后竟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但屋里的四个人都听到了。胡桃冲香菱使了个眼色,香菱的尾巴在身后开心地晃了晃。
晚饭吃到一半,外面响起了烟花声。小满第一个跳下椅子,跑到窗边踮着脚往外看。
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雨洒满了半边天,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出去看吧。”香菱说。
五个人出了万民堂。街上已经站满了人,都仰着头看烟花。
小满骑在胡桃的肩膀上,手里举着那盏兔子灯笼,仰着小脸看天,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把整个璃月港照得忽明忽暗,码头的水面被映成了流动的碎金。
“海灯节要点灯。”云堇轻声说,“我师父说过,海灯节的灯是给人间照路的。天上的人今天也过节,我们在地上点灯,他们在天上放灯,灯连着灯,就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了。”
小满低头看着云堇:“那我奶奶也能看到我点的灯吗?”
“能。”云堇仰头看着满天的光,“她刚才可能还在想你呢,一低头就看到你的兔子灯笼了。”
小满把灯笼举得更高了一些。红色的纸灯笼在烟花的光里一明一暗地亮着,兔子的影子投在旁边的墙上,一跳一跳的。
辛焱忽然跑回万民堂,把她的鼓扛了出来。她在街边找了块空地,架好鼓,举起鼓槌。
街上的喧闹声太大,鼓声传不了太远,但在她们五个人的小圈子里,那鼓声清晰而有力。
辛焱敲的是一段很简单的节奏,像心跳一样,咚,咚,咚,不急不缓。
小满从胡桃肩膀上滑下来,站在鼓前面,仰头看着辛焱。辛焱冲她笑了笑,把其中一根鼓槌递给她。
“一起打?”
小满接过鼓槌,学着辛焱的样子往鼓面上敲了一下——“咚”。声音有点飘,力度不够,但辛焱立刻在旁边补了一槌,把那声飘了的鼓点压住了。
“再来。”辛焱说。
小满又敲了一下,这次比之前用力了一些。辛焱在旁边配合着她,一大一小两槌一重一轻地落在鼓面上,慢慢打出了一个简单的节拍。
香菱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一杯团圆茶。她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着,和鼓点的节奏吻合。云堇站在她旁边,轻声哼着一段调子,和鼓声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跟谁。
胡桃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天上的烟花,最后看向那个敲鼓的小女孩。
小满已经不再害怕了,她脸上的表情专注而认真,每次鼓槌落下的时候都会微微皱眉,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个声音。
烟花渐渐停了,人群开始散去。小满把鼓槌还给辛焱,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辛焱被她这个正经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以后想打鼓就来万民堂找我。”辛焱说,“我常来。”
“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先把手练稳。先拿筷子敲碗,敲一个月再来找我。”
小满用力点头,那盏兔子灯笼在她手里晃了晃,红光在石板路上铺开一小片。
胡桃把小满送回家。临走之前,小满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香菱扫到云堇,又从辛焱扫到胡桃。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兔子灯笼举高了一些,冲她们晃了晃。
“谢谢。”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巷子,红棉袄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了,只剩那盏兔子灯笼在远处一明一暗地亮着,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万家灯火里。
胡桃送完人回来的时候,另外三个人坐在万民堂门口的台阶上。
街上的灯笼还亮着,但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收拾摊子的小贩和几对慢慢散步的情侣。
夜风凉了下来,云堇把披风紧了紧,香菱把尾巴搭在腿上取暖,辛焱把那面鼓收好了放在门边,鼓槌还插在腰带上。
“走了。”胡桃在香菱旁边坐下。
“她怎么样?”香菱问。
“到家了。她邻居阿姨在门口等着,我就没多留。”胡桃把腿伸直了,仰头看着天,“她说她明天要去给她奶奶放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你去吗?”
“去。”胡桃顿了顿,“反正明天往生堂也没什么事。”
四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和满街的灯笼。夜色很深了,但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一盏接一盏,从街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今天的海灯节。”香菱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是我过的最好的一个。”
“每年都这么说。”胡桃斜了她一眼。
“每年都是最好的嘛。”
云堇笑了,把披风裹紧了一些:“明年也会是。”
“后年也是。”辛焱说。
“每一年都是。”胡桃伸了个懒腰,两缕小辫子在夜风里晃了晃。
香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推开万民堂的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看台阶上的三个人——云堇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披风,辛焱在跟鼓槌较劲,胡桃抱着膝盖看天上的星星。
“进来吧。”香菱说,“茶还温着。”
三个人站起来,跟着她走进了那扇亮着暖光的门。铃铛又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窗上的“四友图”红纸剪影透出里面暖融融的灯光,四个人的影子映在纸上,交错重叠,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最后几盏孔明灯缓缓升上夜空,金色的光点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和满天的星星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颗是星星,哪盏是灯。
但地上的人知道。1
蹲蹲后续呀,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