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转过身,看着这片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每一棵刻着画的树干上。那些画面在光斑中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荧。”空说。
“嗯?”
“你刻了这么多,有没有漏掉什么?”
荧想了想,然后走到树林边缘一棵不起眼的小树前。这棵树比其他的都细,树干只有手臂粗,树皮很光滑,几乎没有裂痕。
树干上刻着很小很小的字,小到空要凑到跟前才能看清。
只有两个字。
“谢谢。”
空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谢谢谁?”他问。
荧的手掌覆在那两个字上,像在捂住一个秘密。
“谢谢这个世界,”她说,“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给了我一片可以刻字的树林。”
风吹过树林,所有的树叶同时沙沙作响。那些刻着画的树干在风中微微颤动,像在回应荧的话。
空突然觉得,这片树林不是死的,它是活的——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活,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活。
每一棵树都承载着一段记忆,每一条刻痕都是一次诉说。树林在听,也在记住。
“我们离开这里之后,”空说,“这些树还会在吗?”
荧收回了覆在“谢谢”两个字上的手。
“会在。”她说,“只要这个世界还在,它们就在。只要有人在某一天走进这片树林,读到这些刻痕,它们就会继续活下去。”
空伸出手,在小树的树干上,在“谢谢”两个字的旁边,用指甲轻轻地、浅浅地刻了一个字。
“在。”
荧看到了那个字,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在那个“在”字的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六个角。
两个人站在那棵最小的树前,沉默着。
树林在风中低语,阳光在刻痕上流动。所有的记忆都安放在这里——房子、餐桌、风铃、背影、敞开的门、谢谢、在、星星。
不会消失。
他们走出了树林。
不是刻意的,是走着走着,树木渐渐变得稀疏,阳光越来越多地落下来,脚下的枯叶变成了草地,然后草地变成了河岸。
空听见了水声——不是之前那片干涸河床的死寂,而是真正的、流动的水声。清澈的,连续的,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倾倒着什么。
“有水了。”空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荧也停下来,她的表情比空更复杂——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像她一直在等这一刻,只是不确定它会不会来。
他们顺着水声走去,穿过最后几棵树,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河横在他们面前,不宽,约十步,但水流很急。
水是清澈的,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白的、灰的、淡青色的,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
河两岸长着一种空没见过的植物,叶子细长,像剑,叶尖垂向水面,像是在喝水。
空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不刺骨,流过指缝的感觉像丝绸。
他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矿物味,像雨后的空气。
“是真的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