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看着那幅画,注意到两个人的头顶上方,那颗星星的线条被反复描了很多遍,比其他部分都深。
“星星刻了这么多遍,”空说,“是因为怕它消失?”
荧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停在星星的尖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因为我画不好。星星应该是有五个角的,但我总是刻成六个。试了很多次,最后放弃了,就让它六个角吧。”
空忍不住笑了。荧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
“走吧,后面还有。”荧收回手,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每隔几步,就会有一棵刻着画的树。空一棵一棵地看过去,像翻一本用树干做书页的相册。有一棵树上刻着一座房子——方方正正的,有门有窗,屋顶上画着炊烟。
有一棵树上刻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两个盘子,盘子里画着圆形的东西,大概是番茄炒蛋和苹果派。
有一棵树上刻着一串风铃,每一颗星星都画得很仔细,虽然有些星星的角数不对,但空认出了那串风铃。
刻到第七棵树的时候,画面变了。不再是房子、餐桌、风铃,而是一个人的背影。金色的长发,白色的衣裙,面朝远方,远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空停在这棵树前,看了很久。
“这是你?”他问。
“是你。”荧说。
空愣住了。
“你的背影,”荧说,“你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你走。你没有回头。你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光里。这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个画面。”
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以为这样就不会舍不得,以为这样荧就不会看见他哭。
但他不知道,他的背影被刻在了树上,被刻在了荧的记忆里,在无数个深渊的夜晚被反复描摹,直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记忆,而像烙印。
“我没有怪你。”荧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敢回头。如果你回头,你就走不了了。”
空闭上了眼睛。树干上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在黑暗中依然清晰。他睁开眼,伸出手,指尖触上那个刻痕。
石头的触感变成了木头的触感,但同样的冰冷,同样的坚硬。
“第八棵树。”荧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像是在帮他转移注意力。
空收回手,跟着她走到第八棵树前。
第八棵树上的画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不是房子,不是餐桌,不是风铃,不是背影。而是一扇门,一扇敞开的门。
门里是光,门外是黑暗。门框上画着一串风铃,门把手向下压着,像有人刚刚推开了这扇门,走了出去。
“这是最后一棵。”荧说,“刻完这棵树之后,我就离开了这片树林,去找门了。”
空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突然明白了什么。
荧不是一开始就知道门在哪里的。
她在这片树林里,一棵一棵地刻树,一幅一幅地画画,把所有的记忆都留在树干上,像在打包行李。
然后,当最后一棵树刻完,当所有的记忆都被安放在一个不会消失的地方,她才转身离开,去寻找那扇门。
因为她怕自己忘记了。
不是怕忘记他——她永远不会忘记他。她怕忘记的是那些细节:厨房里水缸的位置,餐桌上盘子的摆放,风铃上星星的角数,他背影的高度。
她怕即使记得他,却忘记了“家”的样子。所以她把这些细节刻在树上,让树替她记住。
这样,即使深渊把她的记忆磨成粉末,她也能回到这片树林,从树干上重新读回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