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影重新翻开册子，继续往下看。

“第两百年。今天柴田家的后人来找我。他说想把团子铺改成茶室，问我同不同意。我说同意。他走的时候，我叫住他，说，把将军大人常坐的那个位置留着。”

“他问我，将军大人还会来吗。”

“我说，会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他不信。四十年了，将军大人没有踏出天守阁一步。谁还会信呢。”

“但我信。”

影的眼眶终于红了。

“第三百五十年。今天翻到了一些旧东西。是将军大人以前写的信。她说团子很甜，说我穿红色好看，说下雨天想我。”

“我看了很久。看到最后，我发现我已经记不清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了。我记得她说的话，记得她写的字，甚至记得她写信时用的纸是什么颜色。但我记不清她的表情了。”

“五十年了。我没有见过她的脸。”

“我怕再过五十年，我会连她的声音都忘了。”

影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留了很久。

记不清了。神子说，她记不清了。可她还记得每一个细节——信的纸是什么颜色，团子是什么味道，甚至她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她记得所有能记住的东西，只是忘了那张脸。

因为那张脸，她五十年没有见过。

影翻到最后一页。

“第四百九十年。今天写信的时候，差点把‘一切安好’写成了‘我很想你’。还好改过来了。”

“我不能说想她。说了也没用。她不会出来的。”

“可我真的很想她。”

“五百年了。我不知道她变成什么样了。也许头发白了，也许脸上有了皱纹。也许什么都没有变。神明的外表是不会变的。”

“可她的心呢？变了没有？”

“她还记得我吗？”

“她还记得团子是什么味道吗？”

“她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影的眼泪落在了纸页上。

她慌忙去擦，但墨迹已经被晕开了，洇成一团模糊的黑色。她看着那团墨迹，忽然觉得那是她五百年欠下的所有债。

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孤独，五百年的“一切安好”。

而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记得她的名字。

影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她坐在窗前，看着那片清冷的月光，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案几前，铺开一张信纸。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神子，我很想你。”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不够。

她又写：

“今天看了你的册子。每一页都看了。看到你写第一百年的那个梦，我也想起来，我也做过那个梦。梦见你站在雨里，头发湿了，说你想淋雨。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你。现在我知道了。”

她停了停，继续写：

“你问我记不记得你的名字。我记得。八重神子。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不叫这个名字。你那时候很小，小到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捧起来。

你问我叫什么，我说，影。你说，影，好短的名字。我说，你的也很长。你笑了，说，那你叫我神子吧。我说，好。”

影的笔尖微微颤抖。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叫你神子。五百年了，从来没有忘过。”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然后她又拿出一张纸，继续写。

不是信了。是回信。给那本册子的回信。

“你说记不清我的脸了。没关系。我让你看。以后每天都让你看。看到你烦了为止。”

“你说怕忘了我的声音。没关系。我每天跟你说话。说到你耳朵起茧子为止。”

“你说五百年来没有人记得我。不对。你记得。你一直在记得。”

“你说等了我五百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以后不用等了。”

影把最后一张纸也折好，和信放在一起。她拿起那几本册子，放在胸口的位置，闭上眼睛。

五百年的空白，她填不满。但她可以用以后的每一天去还。

明天，她要去找神子。

亲口告诉她。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落下来。影坐在窗前，怀里抱着那几本册子，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她忽然想起册子里的最后一句话：

“算了。明天再等吧。”

明天不用等了。

她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