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年开始。
“今天将军大人来了。她穿了一件新的衣服,是深蓝色的,很好看。我问她是不是新做的,她说不是,是姐姐以前送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攥紧了袖子。”
影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她不记得这件事了。不记得自己穿了什么衣服,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甚至不记得那天神子是什么表情。
可神子记得。
“将军大人今天吃了三颗团子。比昨天多一颗。我觉得她在慢慢变好。”
“今天下雨了。将军大人站在回廊上看雨,看了很久。我站在她后面,不敢出声。我怕打扰她。”
影翻过一页。
“第三十七天。将军大人今天没有笑。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我知道她在想她姐姐。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所以我只是坐在她旁边,陪她看了一下午的云。”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影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继续往后翻。
“第一年快要结束了。将军大人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她会主动跟我说话,会问我今天带了什么吃的,有时候还会开一两句玩笑。虽然她的玩笑都很冷。”
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我觉得她开始接受这里了。接受没有她姐姐的世界。我希望她能好好的。”
然后,是那一段。
“第三年。今天是个晴天。我等了一整天,将军大人没有来。”
“我去了天守阁,人偶告诉我,她把自己关起来了。不会再出来。”
“我问,多久。”
“人偶说,不知道。”
“我在天守阁门口站了一整个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回去了。我想,也许明天她就出来了。”
“明天。”
影把册子放下,闭上眼睛。
她能看见那个画面——年轻的八重神子,还没有现在这样从容,站在天守阁的大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延伸到天际。她就那样站着,站到天黑,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再去。
第三天再去。
直到她终于明白,那个明天不会来了。
影深吸一口气,继续翻。
“第十年。神社的樱花开了。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好,满树都是粉色的,远远看去像一团云。我站在树下,想,如果将军大人能看见就好了。”
“后来我又想,她看不见也没关系。我替她看。”
“以后每一年的樱花,我都替她看。”
影抬起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影向山,但她知道那棵樱树在那里,开着满树的花。五百年,神子替她看了五百年的花。
每一朵都记得。
“第五十年。今天是我成为宫司的日子。神社里举办了很隆重的仪式,来了很多人,说了很多祝贺的话。我都笑着应了。”
“晚上一个人回到房间,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我想,如果将军大人在就好了。她至少会说一句‘恭喜’。”
“然后我又想,她大概不会说。她连‘谢谢’都说得那么小声。”
影看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神子成为宫司的那天,她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她在一心净土里,对一切都浑然不觉。而神子一个人完成了所有的仪式,一个人接受了所有的祝贺,一个人在深夜里,想念一个不会说“恭喜”的人。
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第一百年。今天我梦见将军大人了。”
“梦里的她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衣服,站在回廊上看雨。我走过去,她转过头来看我,说,神子,下雨了。”
“我说,我知道。”
“她笑了笑,说,你怎么不打伞。”
“我说,因为我想淋雨。”
“然后她就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樱花的声音。”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我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大概都有。”
影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想起了那个梦。
不是神子的梦,是她的。很久以前,她也做过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回廊上,看着雨。神子从后面走过来,没有打伞,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问神子为什么不打伞。
神子说,因为我想淋雨。
然后她笑了。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梦。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梦。那是神子。是神子在想念她的时候,穿过五百年的距离,轻轻叩了叩她的梦境。
而她连那扇门都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