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桌上的团子,看着窗外的庭院,看着对面那张笑着的脸。
她忽然想起这四百年的空白——四百年里,神子一个人走过这条巷子,一个人推开这扇门,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那个空着的位置,喝着那杯苦茶。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而她在一心净土里,什么都不知道。
“神子。”影的声音有些哑。
“嗯?”
“对不起。”
神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但只是一瞬,那张脸上又浮起了笑容。
“您说什么呢。”她拿起一颗黑芝麻团子,塞进影手里,“吃您的团子吧。”
影低头看着手里的团子,没有动。
“您不吃我可吃了。”神子作势要去拿。
影把手缩回来,把团子送进嘴里。
神子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您这个样子,”她笑得眼角都泛了泪花,“要是让稻妻的百姓看见,还不得吓死。”
影嚼着团子,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别告诉别人。”
“好。”神子擦了擦眼角,“不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窗外的山茶花苞在风中轻轻晃动。影又拿起一颗团子,这次是红豆的。
“明天还来吗?”她问。
神子歪了歪头:“您想来?”
影点了点头。
“那就来。”神子托着腮看她,“反正这个位置永远给您留着。”
影没有回答。但她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温暖。
从茶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影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门框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那是几百年前的客人留下的涂鸦,早就看不清写了什么。
“走啦。”神子在前面喊她,“再不走天就黑了。”
影转过身,快走两步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稻妻城的街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神子。”
“嗯?”
“柴田家……为什么愿意等四百年?”
神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段路,才轻声说:“因为他们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您坐在那里喝茶的样子。”神子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记得您说苦,然后喝第二口。记得您吃团子的时候会眯眼睛。记得您走的时候会跟老板点头。”
她顿了顿。
“这些小事,他们都记得。”
影的脚步慢了下来。
“四百年了。”神子继续说,“记得您的人越来越少了。可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您就没有消失。”
影看着她。
夕阳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光,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看着远方,里面倒映着整片晚霞。
“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神子轻声说,“我怕没有人记得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影站在风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神子的手。
“你会一直记得的。”她说。
神子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我当然会。”她轻轻回握,“我可是您的眷属。”
影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一些,然后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更长了,长到几乎要延伸到天边。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但谁也没有认出那个戴斗笠的女人就是雷电将军。
这样就好。影想。
这样就好了。
那天夜里,影坐在天守阁的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茶是神子给的。走的时候塞给她的,说“带回去喝,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解闷”。
影不知道茶能不能解闷,但她还是泡了一杯。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想起四百年前那个沉默的男人,想起那间藏在巷子深处的茶室,想起那个永远空着的位置。
四百年。
她让那个位置空了四百年。
可他们还留着。
就像神子说的,万一她哪天来了呢。
影把茶杯放下,从袖中取出那张木漏茶室的纸条。纸条是今天走的时候柴田家的女人塞给她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将军大人,欢迎回来。”
影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在胸口的位置——那里已经有厚厚一叠了。
神子的信、神子的纸条、神子写过的每一张便签,她都收得好好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她的侧脸。
影抬起头,看向影向山的方向。
那里的樱花,应该还在开着吧。
明天,她想再去看看。
和神子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