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串团子从盒中取出,送到嘴边。
第一口咬下去,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神子凑近了些,“不好吃?”
影咀嚼着那团软糯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哲学问题。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
“……甜。”
“本来就是甜的。”神子忍不住笑了,“三彩团子嘛,糯米粉加糖做的,能不甜吗?”
影又咬了一口,这次眉头舒展了些。
“很软。”
“那当然,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买的,要是硬邦邦的,那家店早就被我砸了。”
影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把那串团子吃完了。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神子就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褪去。
等影吃完最后一颗,神子才开口:
“怎么样?”
影低下头,看着手中空空的竹签。
“……原来这就是甜。”
神子眨了眨眼。
“您以前没吃过甜的东西?”
影摇了摇头。
“以前不需要。”她说,“后来……没有机会。”
神子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影说的“后来”是指什么。
五百年的自我封闭,五百年的与世隔绝,五百年里,她错过了多少东西?
不只是团子的味道,还有春日的暖风、夏夜的蝉鸣、秋日的红叶、冬雪的清冷。
所有那些让生命变得鲜活的东西,她统统错过了。
而这些,本该是身为神明的她永远不需要的。
可她现在,却在为一串团子露出那种表情。
像是一个第一次尝到糖果的孩子。
“影。”神子轻声唤她。
影抬起头。
神子看着她,忽然伸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
“糖沾到脸上了。”
影的身体微微僵住。她能感觉到神子的袖口擦过脸颊的触感,柔软的,带着淡淡的樱花香。那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几乎想要后退。
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神子收回手,看着那张脸上重新浮起熟悉的笑容,然后低下头,把竹签放回食盒里。
“……谢谢。”
“谢什么?”神子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一串团子而已。您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给您买。”
影抬起头看她。
“你天天来?”
“那当然。”神子转过身,背对着她往前走,“我可是您的眷属,不来天守阁,难道去和别人抢团子吗?”
影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开口:
“神子。”
神子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影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用每天都来,想说你还有神社要打理,想说这五百年辛苦你了,想说我其实……
可她最后只是说:
“明天……换一种口味。”
神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笑容比天守阁外的阳光还要明亮。
“好。”她说,“明天给您带抹茶的。”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影独自坐在回廊尽头,手里还捧着那个空了的食盒。她低头看了看盒底,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小纸条。
她展开来,上面是神子歪歪扭扭的字迹:
“今天的影,比团子还甜。”
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雷光在天守阁的角落里无声流淌。她把这纸条折好,放在胸口的位置——就在昨天那封信的旁边。
然后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确实是在笑。
五百年了。
她终于想起了笑是什么感觉。
那天夜里,神子回到神社的时候,月亮已经被云遮住了一半。
她站在樱树下,想起白天影吃团子时的表情,想起那句“原来这就是甜”,想起那张沾着糖霜的脸。
她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声。
“真是的……”她喃喃道,“五百年没吃东西,第一口就是甜的,也不怕腻着。”
风把樱花瓣吹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拂去,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颤。
是因为高兴吗?
还是因为……终于等到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棵遮天蔽日的樱树。
“你说是吧?”她说,“她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
樱树没有回答。但风忽然停了,花瓣静静地悬在空中,像是也在听她说话。
神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可我变了。”
她没有说变了什么。
但樱树知道,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也知道。
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守望,五百年的独自承担。她从一个喜欢捉弄人的年轻狐狸,变成了稻妻人人敬畏的宫司大人。她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那张笑脸后面,把所有的话都写进每个月的那封信里。
而现在,那个人终于走出来了。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了。
神子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抬起头来,露出那张和往常一样的笑脸。
“明天还要去买团子呢。”她说,“得早点睡。”
她转身走进社殿,身后的樱花瓣又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
而千里之外的天守阁,影正坐在窗边,看着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张纸条。
明天的抹茶团子,会是什么味道呢?
她忽然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