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达达利亚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不该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钟离顿了顿,“因为我会当真。”
达达利亚笑了。
“当真就当真。”他说,“我本来就是认真的。”
钟离看着他,良久良久。
海风吹过,海浪拍岸,码头的灯火在水面上摇曳。
然后,钟离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试探,像犹豫,像怕惊扰什么。
但达达利亚知道,这是这个人能给出的,最大的回应。
他反手抱住钟离,把下巴抵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钟离先生,”他闷闷地说,“今晚我不回去了。”
钟离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一夜,达达利亚住进了往生堂。
不是钟离的房间——钟离说“不合规矩”——而是隔壁的一间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柔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达达利亚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在想隔壁那个人。
那个活了六千年的人,现在在做什么?在睡觉?在发呆?在想他?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忍不住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他往钟离的房间看去——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还没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发现钟离正坐在窗前,对着一盘残棋发呆。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里点着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睡不着?”钟离没有回头。
“嗯。”达达利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您也睡不着?”
钟离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他说,“睡得很少。”
达达利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睡得很少。六千年,睡得很少。
那是什么样的日子?漫长的黑夜,漫长的孤独,漫长到连睡眠都成了奢侈。
“钟离先生,”他开口,“我能陪您坐一会儿吗?”
钟离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孤独,但也有一种温暖的光。
“好。”他说。
他们就这么坐着,没有说话。
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打更声,远处有狗吠,有海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达达利亚看着钟离,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他可以坐一辈子。
“达达利亚先生。”钟离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什么是‘磨损’吗?”
达达利亚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二次听钟离问这个问题。
“知道。”他说,“您上次说过。”
“上次说的,只是表象。”钟离转过头,看着他,“真正的磨损,不是忘记,不是失去,而是——”
他顿了顿。
“而是活着。”
达达利亚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六千年。”钟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见过太多人,送走太多人。每一个人的离去,都像在身上刻下一道痕迹。这些痕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最后——”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最后你都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达达利亚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依旧很凉,骨节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