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在说什么?对一个六千岁的神明说喜欢?这不是找死吗?
但他没有收回。他只是看着钟离,等着那个人的反应。
钟离看着他,良久良久。
茶馆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街市的喧嚣,但那些声音仿佛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达达利亚先生。”钟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对一个六千岁的人来说,‘喜欢’意味着什么吗?”
达达利亚摇头。
“意味着短暂的陪伴,然后漫长的告别。”钟离说,“意味着你会在几十年后老去、死去,而我会继续活着,继续面对磨损,继续看着故人离去。意味着——”
他顿了顿。
“意味着我又要多一个每年要去祭拜的人。”
达达利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看着钟离,看着那双眼睛深处的疲惫和孤独,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不是不想回应他。是不敢。
六千年,他送走了多少故人?经历了多少次告别?每一次告别,都是一道伤口。那些伤口层层叠加,就成了磨损。
“钟离先生。”达达利亚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您知道我是谁吗?”
钟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是达达利亚,愚人众执行官第十一席,代号‘公子’。十一岁掉进深渊,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活着出来。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怎么活。我可能只能活几十年,但这几十年里,我想和值得的人在一起,做值得的事。哪怕最后会告别,也比从来不曾拥有过要好。”
钟离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角。
茶馆里的人来来去去,只有他们这一桌,像是凝固在了时光里。
“达达利亚先生。”钟离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你知不知道,你在试图和一个神明签订一份极不公平的契约?”
“知道。”
“这份契约的代价,可能是你的全部。”
“我知道。”
“即使如此,你也愿意?”
达达利亚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眼睛深处的疲惫和孤独,看着那疲惫和孤独之下隐隐流动的期待。
他笑了。
“钟离先生,”他说,“从我第一次替您付账开始,这份契约就已经立下了。至于代价——”
他站起身,走到钟离面前,弯下腰,平视那双眼睛。
“我早就付了。”
钟离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然后,那个六千岁的神明伸出手,轻轻放在达达利亚的头顶。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年轻人。”钟离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达达利亚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心跳如雷。
“知道。”他说,“我在追债。”
钟离愣了一下。
“追债?”
“对。”达达利亚直起身,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钟离,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您欠我的,不只是摩拉。您欠我一个故事,欠我一个解释,欠我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欠我一个机会。”
钟离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意味深长的浅笑,不是偶尔流露的温柔,而是一个真正的、毫无保留的、让达达利亚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的笑容。
“好。”钟离说,“那你就追吧。”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从怀里掏出钱袋——等等,钱袋?
达达利亚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钱袋。那是他的钱袋,至冬国的样式,皮革厚重,封口处有一个小小的愚人众徽记。
“钟离先生,这——”
“今天的茶,我请。”钟离把钱袋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算是利息。”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达达利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钱袋,看着那道从容不迫的背影,忽然笑出声来。
一个六千岁的神明,偷了他的钱袋,就为了请他喝一杯茶?
这算什么?回应?还是新的考验?
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那个人笑了。为了那个笑容,他什么都愿意付。
“钟离先生!”他追出去,在那人身后喊道,“明天去哪儿?”
钟离没有回头,但达达利亚分明看到,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地方。”他说,“老时间。”
“账单呢?”
“你付。”
达达利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笑得像个傻子。
他知道前路是什么。短暂的陪伴,漫长的告别,还有注定会到来的离别。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想追着这个人,走过璃月的大街小巷,看遍这座港口的日出日落,听他说那些六千年的故事。
至于代价——
他早就付了。
而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