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如此憎恨等待。
烬寂海深处,风雪终于暂时减弱。
迪卢克站在一座半坍塌的石砌遗迹前。
它被冰层半包裹,门楣上的纹饰已严重风化,但依稀可辨——圆环,由六道弧线交织而成,中心是一颗被刺穿的眼睛。
坎瑞亚国徽。史书记载,覆灭前夕,王室下令铲除境内所有官方标识。
留存至今的遗迹少之又少,而这枚纹饰显然未被破坏,只是被刻意掩盖。
父亲的地图标示此处为“第一圣殿”。迪卢克推开半掩的石门,冰屑从门轴簌簌落下。
内部比想象中更深,甬道向下延伸,墙壁上残留着古代照明装置的支架。
他取出一枚便携元素灯,微弱的火光照亮前方十步。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一百二十七步后,甬道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圆形大厅,穹顶已坍塌大半,积雪与碎冰堆在中央。
但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大厅四周的壁画。
不是坎瑞亚常见的战争与征服主题。
这些壁画描绘的是学者、医者、工匠——有人俯身观察植物,有人雕刻矿石标本,有人记录星空轨迹。
画风朴素,颜料脱落严重,但某种对知识的虔诚穿透千年依然清晰。
迪卢克缓步环视。最后一幅壁画尚未完成,只勾勒出轮廓:
一个人形伸手递出某样东西,接受者跪地,姿态谦卑。
题记栏空着,但边框有一行小字,不是坎瑞亚语,而是古蒙德文。
“献给以智慧照亮黑暗之人。”
壁画的角落,有人用更现代的笔迹刻下一行批注,墨迹已褪成浅灰,却依然可读:
“知识不应为任何一国垄断。埃德加,请将此信转呈至冬学界。若有回应,仍约在老地方。 ——克利普斯”
迪卢克的指尖悬停在那行字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同一时刻,蒙德城郊。
凯亚跨上马背,身后跟着六名精锐骑士。他抬头望天,雪云正从东北方压来——迪卢克所在的方向。
“出发。”他说。
马蹄声在冻土上敲响,如密集的战鼓。凯亚松开缰绳,任由马匹跟随队形疾驰。
风灌进衣领,冰冷刺骨,却让他混乱的思绪短暂清明。
他想起昨夜藏在天使的馈赠后巷时,听见迪卢克在酒窖内翻动铁箱的声音。
间隔规律,节奏沉稳,像反复确认某件重要物品的位置。
那时凯亚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掌心里攥着那枚刻了字的骑士徽章。
他想过进去,想过当面说出所有还未说出口的话——关于父亲的信,关于他这些年追查的每一条线索,关于他其实从未将对方视为“已死之人”。
但他没有。
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就再也无法收回。有些真相一旦共享,就再也无法独自承担。
而他们之间,早已过了可以轻率交付秘密的年纪。
风雪渐急。凯亚压低身形,将马速提到极限。
烬寂海在地平线尽头,沉默如巨兽。
而他策马奔入那片白色荒原,像飞蛾扑入一场持续了十八年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