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雪了吗?”条野轻轻问,淡黑色的睫毛低垂。
“初雪呢,下了一整夜。”铁肠静静地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天地,“听说大仓山梅园的早梅开了,要去看吗?”
条野放下茶杯:“也好。”
梅园离他们的住处不远,步行只需要三十分钟。雪下得不大,雪花在空中旋转飘落,落到手心里还没看见影就立马融化了。
园中的游客稀少,大概都因为天气寒冷,人们都更愿意待在温暖的室内。几株早开的红梅格外鲜艳,如珠似玉,艳若云霞。空气中藏着隐约的梅香,混着雪的气息,醉得人心旷神怡。
“很香,可惜啊,我却看不到这雪中红梅。”条野轻笑,惋惜道。
“没关系,我替你看,我看好多好多梅花,把你的那份也看了。”铁肠闻言转向他。
“是你自己想看吧,拿我当什么借口!”条野愤愤道。
铁肠被戳穿了也不恼,反而更认真地点头,“嗯,是我想看,但如果你能看见,你会比我更懂得欣赏。”
条野微微一怔,别过脸去,忽然伸手折下近处的一小段梅枝,递过去时花瓣上的雪簌簌落下,“你闻闻,这株是不是最香?”
“条野。”
“嗯?”条野抬头。
“园区摘花需要赔二十万,我没带钱。”
“……”
条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那枝梅花随手丢了,在地上抓起一捧雪就往铁肠领口里塞。
铁肠被冰得一个激灵,条野又把那株可怜的梅花捡回来塞进他手里,“现在是你摘的了。”
铁肠:“……”
铁肠低头看了看手里被抛弃又被捡回来的梅花,又抬头望了望远处保安亭的方向,突然把梅枝插进了条野的帽子里,架着条野移动,“不,我现在是见义勇为的举报者!”
“末!广!铁!肠!”
条野坐在园中小亭里,默默地哀悼被宰掉的二十万日元,想不明白怎么出一趟门二十万就这么飞了……
大约十分钟后,铁锄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纸杯,条野闻到了甜香。
纸杯里装着奶茶,热的。
甜而不腻的奶香混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温热顺喉而下,驱散了寒意。
“呦,你又有钱了?”条野凉嗖嗖地问。
铁肠喝了一口奶茶,“这点钱还是有的。”
“那真是谢谢你的奶茶了,这奶茶是不是值三十万啊?”
“别怨了,谁让你去摘花了?监控可都看着呢。”
“你不会再给花接回去吗?”
“你见过砍断的胳膊能再重新安回去的吗?”
“噗——”
条野一口奶茶喷出来,手忙脚乱地擦着衣服前襟上的奶茶渍。
“你给我闭嘴吧!喝茶的时候提什么血腥的比喻啊!”
“我就不,而且我还没说完呢,花枝断面细胞已经坏死了,根本没办法接回去了,你这是藐视生命知道吗……”
“停停停,你这么珍爱生命,那不如你来给梅花下个葬?但愿他下辈子别再遇上我。”
“有道理!”
“……”
铁肠的奶茶已经见底,他还真把那梅枝插进空杯,再添点土。条野在心里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真行,断了的梅枝还随身携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小老婆呢。
边上刚好有个喷壶,条野抄起它递给铁肠,“给,园丁专用圣水,一股花肥味儿。”
铁肠从善如流地接过喷壶,神神叨叨地念叨:“愿自然母亲接纳你那破碎的灵魂……下辈子记得长高点,别被人一抬手就折了。”
条野终于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被铁肠绷着笑训斥道:“严肃点,这可是它的葬礼。”
“正是因为你这种不敬的态度,它的灵魂才会不安。”铁肠低声道,“你听听,它在风中哭泣。”
“……那是因为你的喷壶漏水了。”
铁肠不理会他的大实话,手指拂过枝干的断口,闭着眼,“它说它可以原谅那个折断它的人,但无法原谅刚刚嘲笑它的人。”
条野抱着手臂,终于明白了铁肠是认真的,至少是认真地在和他玩幼稚的过家家游戏。他叹了口气,走上前:“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向它道歉,要真诚地道歉,并且忏悔你犯下的罪过。”铁肠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条野的额角突突直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半截入土的梅枝,慢吞吞地重复,“我?对它?忏悔?”
“是的,它说你的笑声刺痛了它幼小的心灵。”铁肠认真地点头。
条野深吸一口气,如果铁肠哪天不当军警了,转行去做植物学家估计能声名远扬。
他敷衍地弯下腰,拖长声音:“行,对不起,可怜的梅枝,我不该折断你的骨头,不该笑话你寒酸的葬礼,更不该笑你死得这么……枝繁叶茂。我郑重忏悔……”
条野的话戛然而止,铁肠困惑地抬头。
啪!
一团比他脸还大的冰凉雪球结结实实地糊了他一脸,他听见条野抑制不住的笑声,那笑声像自由的鸟雀,扑棱棱地衔着流云飞远。
铁肠抹掉了脸上的雪,把杯子丢在垃圾桶。条野早就跑出几十米开外,铁肠一边追着条野,一边把刚成型的雪球挥向前面那个得逞的背影。
他们奔跑时雪花在身后绽放,那个从容的条野像终于挣脱了所有的负担,变成毫无顾忌的飞鸟,向着苍茫的天地间飞去。
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掩埋,但笑声比脚印长久,它在风里飘,覆上他们来时的路。
——
“呼……好累,衣服都湿透了,你真是不留情,打雪仗就打雪仗,拿雪球砸我屁股做什么!”条野愤然道,和铁肠并肩坐在长椅上,屁股下还垫着铁肠的大衣。
“是你先砸我的脸。”
“那叫战术,我还没有神经到对着一枝折断的梅忏悔。”
“是你先把它折断的。”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
铁肠侧过头,条野正微微仰着脸,鼻尖冻得泛红,方才气恼的神色渐渐淡去了,一片雪花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他却没拂,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作者有话说:
折花赠美人,奈何美人不解风情。
我觉得我很有卡文的天赋(小声b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