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野说过,民间有这么个说法,接到捧花的人六个月内必有姻缘,若无姻缘,那姻缘就只能在六年后了。
“六年后,那时候,不知道我还在不在猎犬,更不知道,是生是死……”条野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窗外阳光落在窗棂上,叶影在光线里轻轻摇晃。铁肠盯着那影子,忽然想起婚宴那日的阳光也是这般明亮,捧花落下之前,条野明明躲了一下,可好像是命运作祟,它最终还是落在了条野怀中。
“我不信没有科学依据的传言。”铁肠说。
“我也不信,但我信命,命运这种东西,有时比人更执拗。”条野笑了,“任你怎么挣脱,都无济于事,你看屋檐下的雨,被风刮得歪歪扭扭,最终不还是要落在地面的水洼里。”
他把空掉的食盒扔了,走到窗边,眯着眼对着光秃秃的树,“二月以后就是三月,樱花会开的。”
“捧花是你扔给我的,所以这段姻缘,是你给的。”铁肠转过目光,说,“你是个负心汉,给了我姻缘,却不负责。”
——花是我的,扔花的人,也该是我的。
铁肠嘴上说着不信传言,不信命,但还是心急,心急是因为占有欲;但又自责,自责是因为心疼,自责怕逼得太紧伤害到条野。
条野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不要自责,我做噩梦不是因为你,你还没有重要到能影响到我的睡眠。”
但噩梦不得不让条野面对不愿承认的现实,他说,“给我一点时间。”
铁肠愣在那里,脑子好像卡住不转了。
“要多久?什么意思?”
什么时间?给你接受我的时间?还是想想怎么拒绝我的时间?
说来好笑,说好了不再提名分的事,兜兜转转,还是转回了这件事。
条野依次回答他的问题:“要多久,试过了才知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铁肠觉得大脑像被电流击穿了,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这场漫长的拉锯战里,不是只有一个人在兵荒马乱。
他走过去,在条野身边站着,肩膀相贴。
“如果……试过了,不行呢?”
“那就回到现在这样,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铁肠先生,”条野说,“但有些事,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是赚是赔?”
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叫,犹如被风拂过的铃铛,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良久,铁肠回答:“好。”
“你答应的倒挺爽快,铁肠先生,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猎犬的刀刃……啊,当然,我现在不是猎犬的队员了,半年后,等我冲冲战绩,我会杀回来的。”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感情会影响我们在作战时的判断。如果因为私情做出不合理的决策,这是致命且无可挽回的。”条野的眉毛耷拉下来,看上去有些受挫。
“条野,你信任我吗?”铁肠声音低沉道。
“不信任你,怎么会安心把后背交给你?”
“我也相信你,所以我不会给敌人利用我们感情的机会。你也一样——如果你足够信任我。”
利用感情的前提,是感情成为弱点。两个将职责融入骨髓的人,以绝对理性执行正义的人,怎么会让感情成为弱点?信任就足以化为坚不可摧的武器 。
“行,那如果有一天你一定要在正义和我之间选择一个,你选谁?”条野语气平静。
“不会有那么一天。”铁肠垂眼。
“那不成,你必须回答。”
“那我贪心,不想选择,正义和你我都要。”
条野微微偏头:“人太贪心会两败俱伤,这是一个二选一的答案。”
“你。”铁肠斩钉截铁道。
条野怔住,脸上露出鲜少的、不可置信的表情,看上去呆呆的。
“我选你。”铁肠又重复了一遍,看着他愣愣的样子,没忍住刮了下他鼻尖,如愿看到条野的脸皱巴了一下。
条野感到自己的听觉仿佛失灵了,世界好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铁肠的那句“我选你”。
“你……”条野张了张嘴,想问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话到嘴边却又卡在了喉咙。他突然笑了,“那正义呢?你的原则呢?底线呢?”
铁肠:“如果连搭档都无法守护,又有什么资格守护正义?”
——
是夜,横滨迎来了十二月的第一场雪。
条野在床上反复翻来覆去,但都没有醒的迹象。铁肠索性抱着他,像哄小孩儿似的把他按在怀里晃悠,时不时拍拍他的背。
条野的脚冰冰凉凉的,铁肠把他的脚夹进自己腿间,顿时被冻得一激灵,把条野更紧地圈在怀里。
直到条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铁肠才安心拥着他睡去。
翌日清晨,条野先醒了。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就感觉到身体十分温暖。铁肠的手臂沉甸甸的,环在他的腰间,怪不得夜里没有感觉到寒冷。
条野没有动,安静地躺着,听着铁绵长的呼吸。铁肠醒来时,把怀里的人又往胸口带了带,条野的脸完全怼到了铁肠的胸肌上。
虽然隔着层睡衣,但还是差点把条野闷死。
条野手脚并用地挣脱出来,深吸一口气,“人还没得到呢就要毁掉吗,铁肠先生?”
铁肠似乎才完全清醒,力道松了松,低头看了看凌乱的白色发顶,后知后觉地道歉。
道歉毫无诚意,至少条野是这么认为的,因为铁肠说他的身上很暖和,所以把他当人形抱枕了。
铁肠不情不愿地松开条野,起床后给他倒了杯蜂蜜水,条野喝完后又往温暖的被窝里又缩了缩。
窗外的横滨一片素白。雪还在细细碎碎地下,像撒下的糖霜。铁肠端着早饭进来时,看见条野站在窗边,晨光给他的发丝镀上了一层金,把露在衣领外的脖颈衬得格外柔和。
“来吃。”铁肠把托盘放在小茶几上。
条野在铁肠对面坐下,“时辰不早了,怎么没去训练场?”
铁肠把热气腾腾的茶倒入条野的杯子里,抬起眼,抚摸他微皱的眉心,“因为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抚平你眉间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