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野躺在病房冰冷的床上,当一切归于寂静,他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像困兽在撞击着牢笼。
是因为想起了梦境,想到了末广铁肠。
为什么?为什么会做那样离奇的梦?
条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思考。
他过惯了刀尖舔血的生活,习惯了每一天都在预料之中的生活。生活是严丝合缝的循环,每天按时训练、开会议、领任务、审讯犯人,训练场里只有黏腻的汗水,会议上只有枯燥而必要的讨论,任务只有惊险,审讯室内只有惨叫声与犯人肮脏的血腥。
偶尔漫过街角,感受到的却是温暖的风。那风里混着小贩的油香,流浪狗大小便淡淡的腥臊,还有不知道是哪家阳台上飘下来的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这些气味都太刺鼻了,他本该感到厌烦,可风吹过他汗湿的额角,吹来孩童的嬉笑,吹来自行车驶过的清脆铃铛,吹来讨价还价的嘟囔。
有一瞬间,他感到这世界好陌生。
这世界是一派欣欣向荣,满是人间烟火气的人间,可他置身事外,原来他早已远离了人间。
所以他才会渴望烟火吧,才会梦到天边的暮色,梦到已经成为情侣的他们。【1】
为什么是末广铁肠?
因为末广铁肠是条野采菊要重返的人间。
想到他,血液就变得滚烫,可是梦里自己所有的不堪却全都暴露在了他清澈的眼眸里,锁链束缚了病态的灵魂,可现实里,没有勒入皮肉的枷锁了,如果所有不堪最终会暴露,如果最终要赤裸相对,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那么我想,不如由我将枷锁系在你的脖颈上,末广铁肠,我亲爱的搭档,我会用颤抖的指尖拂过你滚动的喉结,锁链不必太长,刚好能让你在战斗中挥剑,即可。
——
条野出院那天,铁肠来接,还未推开病房门就见烨子从走廊蹦了过来,气势汹汹的。她一把揪住铁肠的衣领,脚尖踮得老高,“说!你是不是家爆了条野!”
铁肠手里还提着条野出院需要的行李箱,闻言懵了一下:“我?家暴?条野?”
“还装傻!”烨子另一只手指了指病房,“条野问我脸上有没有巴掌印,我问他什么情况,他也不说,这不明摆着就是在掩护你!”
铁肠恍然大悟,条野真是好心机。
烨子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了,“天!你怎么能打脸呢!你不是人!”
铁肠认真点头:“打别的地方就是人了吗?”
“我要把你的罪行写进纪律报告!队长一定会……”
——
他不知道条野是怎么向烨子说明病情的,但直觉条野不会如实相告。条野好强好面子,弱者才会生病,条野不会轻易狼狈的一面暴露在人前,即便那人是他的同事、战友。铁肠能窥到冰山一角,对条野而言已经是极限了。
因此铁肠把条野做噩梦的细节隐去,叽叽喳喳跟烨子扯了半天的瞎话,才把这件事扯过去,真为难死他了。
铁肠开车接条野回到家后,烨子稍作片刻便起身告辞,只是临走前用意味深长的眼神在条野和铁肠身上流连。
铁肠:这眼神怎么奇奇怪怪的?
条野在医院戒荤了好些天,出来后立马买了份章鱼小丸子,当把第一个小丸子送入口中后,他幸福地眯眯眼。
铁肠挨着他坐下,条野察觉到他心思不在这儿,问了他一声:“怎么了?”
铁肠抢了他盒子里的一个小丸子,“你有没有觉得烨子刚才的眼神很奇怪?”
条野眼睫微垂,无辜地眯着眼。
铁肠似刚想起他是个盲人,又戳走了一颗丸子,却没往嘴里送,“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探究,又藏着雀跃,而且还在你和我之间流转,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噗。”条野忽然笑出声,又满足地咬开一个丸子,外酥内软的口感让他愉悦地晃了晃脑袋,“就是高兴的意思呗。”
“高兴?刚才好像并没有做什么能让她高兴的事,怎么突然就高兴了?”
“大概是觉得我们有趣吧。”
“这个眼神……其实我很熟悉。”铁肠半晌才说,“以前我去同志酒吧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就是这么看人的。”
条野顿了顿,竹签上的丸子滚落在盒子里。
“哦?您还挺有闲情逸致,去同志酒吧消遣。”
“上个月追踪嫌犯时去过一次,前台的姑娘就一直这样笑着看我。” 铁肠回忆着。
“那……有人搭讪你吗?”条野声音轻柔得像在闲聊。
“有,也就一两个。”铁肠老实回答。
“一两个啊。”条野笑着,笑得铁肠后背发凉。
他赶紧补充:“我都拒绝了,并没有和他们多言。”
“哦——”条野拖长了尾音。
一时无话。
铁肠喉结动了动,可能是暖气坏了,或者是窗户没关好,屋内的冷气有些足。
“铁肠君,怎么不问我那个问题了?你不是很执着那个问题吗?”条野终于开口。
铁肠倒是想问,但也不敢了。他不知道条野过去的睡眠怎么样,但他认为条野进医院这件事他也有责任,是他向条野要名分,逼得太急了。
“其实,我知道你身体……不是很健康,”铁肠想了想措辞,“等你康复了,我们再谈这件事。”
怕条野多想,铁肠补充道:“我不知道你身体的具体情况,那天在抽屉里看见的药瓶,还有根据你平常的表现,我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
“别担心,条野,我不会私自调差你,等你哪天愿意告诉我的时候,我会当一个耐心的听者。”
条野苍白的脸上带着点极淡的讽刺神情。
“这真不像我认识的你,你现在的样子,怎么形容呢?啊……对,畏首畏尾。”
铁肠没接话,暖气大概真的坏了,他感到今年冬天比往年还要冷。
条野侧过头,“已经是十一月份了吧,窗外的枫树叶子,全都掉光了吧?”
“差不多,大多数都是光杆司令了。”铁肠看向窗外。
“是吗?那元日快到了,新年过了,”条野安静片刻,接上话,“……就是二月了。”
铁肠的身体僵硬了。
今年八月时和条野去参加过一场婚宴,那捧花落在了条野怀里,可它的主人最终不是条野,是铁肠。
条野把捧花扔给了他。【2】
作者有话说:
你们肯定会忘,给你们标注好了,不用谢我!=⦁ ֊ ⦁=
【1】指路章19
【2】指路章6
其实这章也有好多细节。
全文基本上没有废话,可能一个神态描写动作描写或看似没什么意义的一句短话都有深意,你们品吧(躺下)(睡大觉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