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缠

玄烬淡淡开口，指尖凝着缕淡青色灵力，轻轻一点，捆着祈昭的粗麻绳便簌簌散开，落在地上卷成一团。

“住口吧，我虽目前查不出你真实身份，但你眼底的破绽，比你说的话还多。” 他缓步上前，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风花月的老板是只千年狐妖，虽善用幻术却心地纯良。几年前她因帮人遮掩踪迹，帮助了玄冥一个大忙，还替他抓捕了潜逃的魔族。”说到这里，玄烬俯身，与祈昭平视，墨色的眸子里淬着冷光，“我虽知生死阁这次她是被玄策算计，但她绝不会莫名其妙，变成你这副模样。”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祈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却撞到了冰冷的木柱，退路瞬间被堵死。

“做个交易。”玄烬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是想死，还是想活着？”

祈昭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冰凉。

她实在摸不透玄烬的心思，明明前一刻还对她充满戒备，此刻却突然提出交易，不知是陷阱还是转机。

“自然是想活着。”她抬眸，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怯懦。

“你身份可疑，放在外面是颗随时会爆的隐患，杀了或许可惜。”玄烬颔首，像是早料到她的答案，“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做个侍女。”

祈昭眼中刚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早猜到玄烬会用身份将她束缚在身边，却没料到，玄烬的下一句话，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但你的差事，不是端茶递水。”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玩味，“你的任务，是喜欢我。”

祈昭瞳孔微缩，睫毛猛地颤了颤，像是没听清般，怔怔地看着玄烬。

玄烬仿佛没看见她的震惊，继续颁布着他的规则，语调平稳得像在布置一场早已筹谋好的棋局：“在人前，你要演出对我情根深种，满眼都是我的模样，哪怕我对你冷淡，也要一副求而不得的委屈姿态。而我，会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对你偶尔的越矩予以容忍，但绝不会接受你的心意这点，你要记清楚。”

他踱步到祈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让他的神情多了几分莫测：“我们各取所需。你用爱慕我的身份保住性命，在我身边寻求庇护，没人敢轻易动我的人。而我……”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袖上的暗金云纹，“正好可以将你这枚隐患，放在眼皮底下，看得清楚点。”

“我凭什么……”祈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抬眸，眼底的怯懦褪去几分，多了丝不甘，“要被殿下这么侮辱？”

“侮辱？”玄烬低笑一声，声音里却没半分暖意，“我倒觉得，这是在帮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一列举，语气清晰而冷静：“第一，对付玄策。方才在殿外，他看你的眼神，你该感受到了。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目光。若你只是一个普通侍女，他会有一万种方法向我讨要你，我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但若你心属于我，他便是再大胆，也不好明目张胆地与我抢人。这能为你挡去最大的骚扰，也能断了他的心思。”

“第二，应对神后。”玄烬收回手指，语气沉了几分，“神后素来多疑，一个来历不明却能在生死阁打赢我灵兽的女子，她首要的怀疑便是细作。但若这个细作愚蠢地将心思全放在男女情爱上，每天只想着如何讨我欢心，便会显得格局太小，威胁大减。你想想，一个满脑情情爱的女子，是不是远比一个意味不明的间谍，更让人放心？”

“第三，麻痹所有人。”他走到烛火旁，指尖轻轻拨了拨灯芯，火星噼啪一声爆开，“在众人眼中，一个为情所困的女子，是最好懂的，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他们不会防备一个满心都是男人的人，你也可以趁机，做你想做的事。顺便，让我看看你到底的目的是什么。”

祈昭心底飞速盘算：“虽是折辱，但换在他的角度，倒也没什么不妥。沐昭本就是假身份，只要能借这层关系靠近他，寻到永生丸便指日可待。不过是在宿敌面前丢点脸皮，回头我仍是祈临渊的一族之帝，这笔买卖划算。没想到玄烬竟比我想的聪明，我本就打算用爱慕的戏码接近，他倒先主动提了，那便好好演下去。”

念头落定，她立刻换上温顺的模样，唇角弯起清甜的弧度：“当然好啊，殿下。能留在您身边，是福气。”

玄烬闻言，指尖并起如笔，一缕温润的银色灵力悄然凝聚，像揉碎的月光缠在他指腹，泛着柔和的光晕。“失礼了。”

他话音刚落，便隔空向祈昭的眉心点去。

灵力落下时没有半分痛感，只有一丝沁凉顺着眉心蔓延开，如同晨露滴落在肌肤上。

转瞬之间，祈昭额心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印记。形似绽放的冰晶花瓣，边缘缠着细碎的符文，微光一闪后便隐入皮肤，若非仔细看，竟察觉不到痕迹。

“此为镜印。”玄烬收回手，语气平淡地解释，“它不会窥探你的思绪，更不会监听你的言语。唯有两种情况会向我示警：一是你离开皇宫范围，二是你动用超过生死阁那日程度的灵力。”

祈昭暗自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的警惕，脸上依旧挂着软和的笑：“自然好啦，殿下。我定会安分守己，让您知道我并非心机深沉之人。只盼朝一日您查清真相，还请放我离开。”

玄烬没有回应，转身便朝着宫深处走去。祈昭连忙跟上，穿过层层雕栏玉砌的回廊，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座气派的院落。正是玄烬的居所“烬渊”。

已经是第二日了。

院内没有寻常宫殿的金碧辉煌，反倒像藏着一片小天地：地面铺着泛着莹光的墨玉砖，砖缝里钻出淡紫色的灵草，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星点微光。两侧的廊柱雕刻着盘旋的玄龙，龙目嵌着夜明珠，即便未入夜也亮着暖芒。正屋的屋顶覆着琉璃瓦，瓦檐下悬着铃铛，风过时不响铃声，反倒飘出清雅的兰香。院角的池塘里浮着半透明的莲灯，灯芯是跳动的灵力，映得池水泛着粼粼的银辉，连空气里都裹着淡淡的灵力气息。

“殿下这是……直接带我回您的居所？”

祈昭故作惊讶地问，眼底却悄悄将院落布局记在心里。

“主子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稚气的雀跃。

祈昭回头，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快步跑来。他穿着橙红色的短打，领口袖口绣着虎头纹，墨发用红绳束成小揪，垂在脑后晃来晃去。脸蛋五官稚嫩端正，眼睛是琥珀色的，像浸了蜜的杏子，嘴角还沾着点糕点碎屑，跑起来时衣摆翻飞，连脚步都带着蹦跳的弧度，看着格外讨喜。

玄烬回头：“殇缠？你又去哪偷吃去了？”

祈昭心头一凛。

这不就是生死阁被她打赢的虎妖？当时她看似赢的轻松，实则是悄悄用灵力震伤了它的经脉。此刻两人目光对上。

“小虎妖子！”

“臭娘们！”

两人异口同声地喊出对方的绰号，语气里满是敌意。

“主子哥！”殇缠几步冲到玄烬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圆眼睛瞪着祈昭，“你怎么还把这仇敌带回来了？你在哪儿拐来的姑娘啊！我不要看到她！她太可恶了！我第一次跟人交手就被她打成这样！哥，你快替我报仇啊！就算不报仇，也不能把她带回来吧，你要气死我啊！”

说着，他还委屈地抬起胳膊，露出几道浅淡的抓痕。那是上次和祈昭交手时留下的。

“你这小猫！”祈昭立刻反驳，故意装出气鼓鼓的模样，“我还没说你呢！上次你一上来就挠我，把我胳膊抓的全是印子，现在倒恶人先告状！”

“主子！你看她！”殇缠急了，干脆手脚并用地爬上玄烬的背，小胳膊小腿紧紧缠着他，还在空中胡乱扒拉了两下，像只撒娇的小兽。

玄烬无奈地轻拍了拍他的背，将他小心地放下来：“你们见过的我就不多，生死阁那日与你交手的人。至于他，”玄烬看向祈昭，“这是我的灵兽，殇缠。”

殇缠刚被放下，周身突然泛起淡橙色的光晕。下一秒，少年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幼崽大的小虎妖。

浑身覆盖着柔软的橙黄色绒毛，黑色的条纹像用墨笔轻轻描上去的，圆滚滚的身子像个毛球，四条小短腿站在地上，尾巴尖还带着一撮白毛。

它睁着琥珀色的圆眼睛，对着祈昭呲了呲牙，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爪子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在卖萌。

“可爱。”祈昭笑了笑，伸手便将小虎妖捞进怀里。

软乎乎的绒毛蹭着掌心，她故意用指腹挠了挠它的下巴。

殇缠瞬间炸毛，挣扎着扬起爪子就要往祈昭脸上挠，却被她轻巧按住后颈，动弹不得。

“殇缠。”

小虎妖委屈地呜咽一声，爪子还在半空扒拉了两下，最终还是蔫蔫地从祈昭怀里跳下来。

落地的瞬间光晕再起，他变回少年模样，转头就对着祈昭龇牙，活像只被抢了食的小兽，几步就躲回玄烬身后。

“他方才在我怀里，可是说了什么？”祈昭故作好奇地问。

问得她自己都想说自己蠢，自家那只灵兽小狼，妖型时怎么和自己说话的她最是清楚。

“我说，让你给本王死 ”

祈昭：“……”

她强压下嘴角的笑意。

殇缠气鼓鼓地探出头，伸手指向玄烬的左耳。那耳垂上，竟缀着一枚细如蚊足的银色耳饰。

那耳饰形似蜷缩的龙纹，纹路里嵌着星子般的碎光，贴在皮肤上游走，像活物般泛着微不可察的莹润。

“幻语絮！”殇缠咬牙切齿地解释，“只要灵兽在妖型，它就能把我们的心思，一字不落地传给主人！”

“哦，原来如此。”祈昭颔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多谢小公子答疑。”

“你你你！啊！”殇缠惊叫着踉跄退向屋内，“烬渊永远——不！欢！迎！你！”

祈昭下意识朝他离开的方向望去，再回头时，玄烬的身影已消失在视野里。

她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最重要的事，语气里多了几分茫然：“喂？等一下，我……住哪？”

见无人再接话，祈昭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瞬间敛去，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心底暗骂：狗东西，竟用镜印这种阴损法子困我！还有那个死猫，玄冥这一家子，就没一个好东西！

她抬眼扫过空旷的院落，青砖地上落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风一吹便打着旋儿滚远，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暗自思忖：这院子大得能跑马，除了殇缠，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是他真的不喜人伺候，还是那死猫占着一个名额，却能抵得上十个得力仆从？

罢了，眼下还是寻到永生丸最要紧。

祈昭指尖凝起一缕几不可见的银白灵力，像极了缠绕在指缝的蛛丝，悄悄探向四周。灵力游走半盏茶的功夫，她轻蹙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低声自语：“不在主院。”

她转身朝西侧小院走去，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潮，踩上去带着细微的“咯吱”声。可来来回回绕了两圈，连半点永生丸的药香都没嗅到。“难不成根本不在他这里？玄冥这狗儿子，竟还会藏东西！”她咬着牙低咒，刚要转身往回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

殇缠正抱臂靠在月洞门旁，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你在干嘛！”殇缠先声夺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凶狠，连抱臂的动作都绷得发紧。

“四处走走，有什么问题？”祈昭也学着他的模样抱臂，指尖轻轻敲着胳膊，语气坦然得像真在闲逛，“我可是要给殿下当打杂侍女的人，提前看看未来挣工钱的地方，熟悉熟悉环境，难道不行？”

“没有！”殇缠狠狠瞪了她一眼，只留给她一个僵硬的背影，“过来，我带你去你住的地方。”

“好嘞，小殿下。”祈昭立刻应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可越走越不对劲，脚下的路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地，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霉味。

当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出现在眼前，屋顶还破了个小洞，能看见里面发黑的茅草时，祈昭的脸色沉了下来，指着茅草屋：“你把我带到你茅厕来做什么？”

她抬手，指节轻轻捏了捏，真想直接敲醒这胡闹的小子。

殇缠敏捷地往后跳了两步，躲到一棵老槐树下，梗着脖子喊，理直气壮得像在宣布什么大事：“主子说了！下人只能睡这儿！有什么问题！你要是不乐意，就自己找主子说去！”

“你这孩子，真是胡闹。”

祈昭无奈地摇摇头，指尖轻轻一勾，一道柔和的灵力便像丝带般缠上殇缠的腰，轻轻一提，便将他悬在了半空中。

“说，真正的住处在哪？不然不许你下来。”她挑眉看着在空中扑腾的小家伙，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恶毒啊！你欺负小孩！杀虎啦！来人呐！救我！”

殇缠在半空胡乱蹬着腿，双手挥舞着，扯着嗓子喊，声音又急又亮，差点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祈昭：“……”

她扶着额无奈地叹口气，指尖微微一松，灵力便轻柔地将他放了下来，生怕真把这小祖宗摔着。

殇缠落地后，揉了揉被灵力缠过的腰，低着头抠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带着几分不情不愿：“东、东厢房最里面的小间！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铺了新稻草……”

祈昭上前，伸出食指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才是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