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还是说,兄长帮你看你那心上人被殇缠咬死,还看错人了?”
昏暗的皇宫内室里,仅一盏鎏金兽首烛台燃着微光,跳跃的烛火将棋盘上黑白棋子的影子2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冷寂的气息,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玄烬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衣摆垂落在冰凉的白玉地砖上,隐没了细微的褶皱。他墨发高束,仅用一根玄铁发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随着落子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眉骨锋利,眼尾微挑,鼻梁高挺的弧度在烛光下投出浅影,薄唇紧抿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指尖捏着最后一枚白棋,稳稳落在棋盘一角,瞬间定了胜负。
“承让。”他收回手,指尖轻轻拂过衣料上的暗纹,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玄策坐在对面,左手捏着一枚玄色令牌模样的物件,镜面泛着莹白微光,清晰映出不久前祈昭与殇缠缠斗的画面,连祈昭挥剑时衣袂的弧度都分毫毕现。他盯着镜面,眉头微蹙,“浮事镜不会出错,入门那个法阵更加不会,这女子根本不是沐昭。”
玄烬缓缓起身,衣袍随着动作扫过棋盘边缘,带起一丝微风。
“你可真是不了解你那位心上人,”他垂眸看向玄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那两边看着的人都习以为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什么意思?”玄策猛地抬头,握着浮事镜的手紧了紧,镜面微光晃了晃。
玄烬没再解释,转身朝着门口走去。玄色衣摆扫过地砖,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只留下一句轻淡的话语在空气中飘散:“自行体会。”
*
昏黄烛火在暗室里投下细碎光影,女人松松披着的青丝如墨瀑般垂落,大半掩住单薄的肩背。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垂落的银链,尾指轻轻勾着晃了晃,臀线随这细微动作微微一挺,又缓缓下沉,连转身的动作都透着股慵懒的媚意,只将半侧柔美的颈项留给来人。
玄策推门而入,躬身道:“母后。”
那女人没转身,喉间溢出一声轻嗤,语气里裹着几分不耐:“还没有那姑娘的消息?”
“是。”玄策屈膝单跪,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这女子竟能骗过入名阵,到底是什么来头?”她尾音微微上调,银链碰撞的轻响里,藏着压不住的探究与冷意。
“儿臣心中的人是什么模样,言行习惯如何,儿臣比谁都清楚,怎会轻易被顶替?”玄策抬了抬眼,语气添了几分急切,“况且入名阵从不出错,除非替她之人灵力过于强盛,才会导致法阵崩毁失效,否则绝无可能!”
“情爱不过是牵绊罢了。”女人终于缓缓侧过身,烛火映着她眼底的冷光,“让你兄长去把那姑娘抓来本宫面前,本宫倒要亲自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母后。”玄策应声起身,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指节泛了白。
*
包间内暖黄灯火摇曳,甜香裹着酒气丝丝缕缕钻鼻腔。
祈昭垂首托着酒壶,柔声道:“客官,您的酒。”依着规矩浅浅躬身,指尖攥着托盘边缘,只盼着放下东西便走,“客官慢用,好夜。”
“站住。”
玄策的声音冷不丁砸下来,带着皇子惯有的命令口吻。
他起身拦住去路,目光像淬了冰的钩子,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抬头。”
祈昭心尖一沉,指尖泛了白,却只能依言微微抬眼,目光依旧谨慎地落向地面,不敢与他对视。
玄策盯着她遮了大半张脸的面纱,又看了看她紧绷的肩线,忽然嗤笑一声:“果然不是沐昭。”他早疑心沐昭找人顶替,此刻瞧着这躲闪的模样,更是笃定,语气里添了几分抓着把柄的得意,“说,沐昭让你替她来应付老子,她人在哪?”
“小女…小女真不知道沐昭姑娘的去向。”祈昭压着声线,维持着刻意练过的柔顺语调,尾音轻轻发颤,装出几分怯意。
“不知道?”玄策显然不信,目光死死钉在那方浅蓝面纱上,烦躁感猛地涌上来,“遮遮掩掩的,定是有鬼!”
话音未落,他手已经伸了过来,指腹带着蛮力,一把扯下了那方面纱。
面纱轻飘飘落在绒毯上,连带着祈昭最后一点遮掩也没了。
她下意识地侧过脸,垂着眼睫,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指尖悄悄蜷起,把那点慌乱演得恰到好处,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玄策原本带着怒意的目光,在看清她脸的瞬间,突然凝住了。
不是沐昭。
沐昭的美是明艳张扬的,像烈火烹油。可眼前这张脸,是清润的,眉梢眼角带着点藏不住的灵气,连强装的怯懦都透着股鲜活劲儿,竟比沐昭更勾人。他心头那股因被沐昭避而不见燃起的无名火,忽然像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一点点淡下去,转成了发现新奇玩物的兴味。
玄策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冷意散了,多了几分轻佻的玩味,“沐昭躲着不见我,倒会挑人,送了你这么个…妙人过来。”
他绝口不提沐昭的事,反而往前逼近半步,目光带着审视,又掺着点势在必得的轻慢,绕着她转了半圈:“惊扰了本殿下,耽误了寻人的兴致,你说,该怎么赔罪?”
不等祈昭开口,他已经自顾自下了定论:“罢了,也不难为你。今夜你就留下,好好给本殿下斟酒,这事就算了。”
说着,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指节用力,几乎是拖着,将她按在自己身侧的空位上。随即,他抬眼看向玄烬,语气里满是炫耀,又藏着点挑衅:“兄长你瞧。”
祈昭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才压下那股想挣开的冲动。面上,她却不得不扯出一个温顺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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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烬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的茶叶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待茶水凉了两分才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玄策,母后的吩咐,你忘了?”
“没忘。”玄策喉结滚了滚,目光却黏在祈昭身上,话锋陡然一转,“可这位小姐……这位小姐她……”他卡了壳,先前想好的文绉绉的话全散了,干脆上前一把扣住祈昭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就算她被母后带去审问,我也会跟母后说。我要娶她。”
祈昭瞳孔骤然缩了缩,指尖下意识地往回抽,腕间传来的力道却让她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怎么可能?世人都说玄策是浪荡皇子,怎会突然说出“要娶”二字?
玄烬见此情景,无奈地抬手扶额,指缝间泄出一声轻叹。
下一秒,淡青色的灵力凭空凝聚成绳,如同有了意识般缠上祈昭的手腕与腰腹,将她牢牢束缚住。
“不许胡闹。”玄烬站起身,声音冷了几分,“走。”
祈昭彻底呆住了,被灵力牵引着踉跄了半步。
她低头看着缠在身上的灵力绳,只觉得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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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昭被灵力绳拽得踉跄两步,忙抬眼看向玄烬兄弟,眼眶瞬间泛红,泪珠悬在睫尖却不落,双手下意识地攥住玄策的衣袖轻轻摇晃:“两位殿下,小女到底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来送壶酒,为何要把小女绑走?小女已有未婚夫婿,怎能做出背叛夫君的事啊!”
她声音发颤,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怯生生地扫过玄烬冷硬的侧脸,又转向玄策,带着几分哀求:“殿下们有话好商量,至少告诉小女缘由啊!这般莫名其妙绑走,沐昭姑娘怎么给小女结工钱!小女爹不疼娘不爱的,实在是要生活啊……”说着便要屈膝下跪,却被灵力绳牢牢拽住,只能维持着半蹲的姿态,更显楚楚可怜,“殿下们行行好,放了小女吧!”
这番柔弱模样,全是她刻意演出来的。
心“看来玄烬那时就认出我了,正好借这机会,看看他们口中的母后,究竟那妖后还是俞淮。”她悄悄运转灵力试探,感受到束缚自己的灵力微弱得近乎可笑,嘴“就这点?若他们敢对我不敬,杀了脱身倒也轻松。”
玄烬似是看穿了她眼底的伪装,脚步未停,指尖带着微凉的灵力,在她光洁的前额轻轻一点。
祈昭只觉眉心一麻,眼前的光影瞬间扭曲,意识如坠浓雾,很快便没了知觉。
再次睁眼时,周遭只剩一片昏暗,唯有墙角一盏孤灯泛着微弱的光。
她浑身被粗麻绳捆在冰冷的木柱上,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只能勉强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低矮的房梁结着蛛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显然是间废弃的暗室。
她低声呢喃,指尖悄悄探向藏在袖口的短刃,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
既然你们要演,那我便陪你们好好玩玩。
她没有划开绳子,只是维持着被捆的姿态,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等着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玄靴踩过石板的声响清晰入耳,带着沉稳的节奏,一步步靠近。祈昭立刻换上怯弱的神情,声音发颤地唤道:“殿下,是你吗?殿下,这里好黑啊,人家好怕啊。”
尾音拖得长长的,还带着点委屈的哭腔。
没有回应,只有门轴被推开,来人走了进来,随着脚步抬起手,指尖灵力一点,灯盏上的烛火燃起,暖黄的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屋子。
祈昭一抬头,正好与他对上眼睛。
还是那张极为出挑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淬了寒的黑曜石,鼻梁高挺,唇形薄而锋利,下颌线绷得紧实。烛光落在他脸上,映得皮肤愈发白皙,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红,偏偏周身气场冷得像冰,反差间更显勾人。
怪不得风花月里服侍过他的女子,个个都想嫁他。
“你,到底是谁?”玄烬开口,声音低沉,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似要将她的伪装层层剥开。
祈昭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殿下……人家唤沐昭,是玄冥界人。母亲生我时难产没了,父亲丢下我跑了,从小被卖到外界的农户家,前几日才刚摸滚打爬回玄冥界。我很穷,身边一点钱都没有,在风花月当差的工钱还没赚到多少,就被您带回来了。”
她说着,还轻轻动了动被捆的手腕,似是想证明自己的窘迫。
“停。”玄烬打断她,语气冷了几分,眼底的怀疑更甚,“你有没有去过生死阁?”
祈昭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茫然,像是没听过这个名字:“去过……前些日子在街上闲逛,看到那阁楼气派,就走进去了。收养小女的父母是武将家,从小教我练过些功夫,可我从没在玄冥界长大过,实在是不知道那是干嘛的。里面的人让我签名字,人家就以为是进去要登记身份,后来听旁人说签了就不能退出,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跟您的灵兽打了。好在和养父学过一点基本功,侥幸赢了,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她说着,还拍了拍胸口。
玄烬盯着她看了半晌,墨色的眸子里情绪难辨,既没有相信,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祈昭以为他不信任自己,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来圆谎,他却终于动了动唇,声音依旧冷淡:
“你这故事,漏洞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