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昭。”沐昭内搭着件月白绫缎抹胸,领口绣着几簇浅粉狐尾花,外罩的浅紫纱衫松松垮垮滑到肩头,露出颈间挂着的银狐吊坠走到她房门口,“我能进来吗?”
祈昭捂着前额坐起身。
这姑娘精力怎么这么旺盛?
一炷香前,两人才跟着下人一起打扫完风花月当夜的杂物,连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她揉了揉眉心问道。
“今夜我能跟你睡吗?拜托啦。”沐昭晃了晃身子,语气带着点撒娇的软意。
“来。”祈昭没多问,重新躺了下去,往内侧挪了挪。
沐昭轻手轻脚躺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昭儿,你是不是祈临渊的人?”
祈昭身子一顿,声音平稳无波:“怎么可能。”
沐昭连忙解释:“就是这几天跟你相处,总觉得你有些时候特别反常,不像从小在玄冥界土生土长的人。”
祈昭指尖蜷了蜷,轻声道:“我确实不是在这里长大的,但我真是玄冥界的人。模糊记得,小时候亲生母亲生我时难产走了,父亲丢下我跑了,我从小被卖到别处,现在才回来想找个地方安顿。”
她实在良心不安。
沐昭对自己毫无坏心,还处处照料,自己却一直说谎。罢了,能骗过一时是一时,总比彻底撕破脸好。
“天呐。”沐昭声音软了下来,“说起来,我是狐妖族的。”
“!”
祈昭从小就对狐妖族有阴影,闻言下意识坐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戒备。
“你怎么了?”沐昭连忙坐起身,语气急切,“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我连旁人都不会伤!我从小也远离族群,一个人在这长大,慢慢才把风花月这生意做起来的。”
祈昭看着她坦诚的眼神,缓缓点头,重新躺了下去。
“我知道灵妖境人妖虽然共生,但每次各族难得团结的时候,总要把我们狐妖族当成目标,”沐昭声音轻了些,带着点自嘲,“我们族,确实很不招人待见吧?”
祈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只是人听到狐妖族的第一反应罢了。就像我,刚才突然知道你是狐妖,下意识就会怕。但相处下来才发现,你跟我以前听说的那些狐妖完全不一样。人心的第一反应,有时候就是会被刻板印象牵着走。”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怕我呢。”沐昭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
“你这么好,为什么要怕?”祈昭侧过头看她。
“没什么啦,睡了睡了。”沐昭对着她笑了笑,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
次日。
透过窗棂,在风花月的木地板上投下细碎光斑。
沐昭端着盏温热的桂花蜜水走到祈昭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眉眼弯着笑道:“你刚回玄冥界,那些热闹场面习惯就好。往后你就把我这风花月当家,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祈昭指尖攥了攥衣角,垂眸避开她过于热络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歉疚:“多谢你的好意,我心里怎么也过不去。不然……我帮你记账如何?算数这种事,我最是擅长,还让我过意得去一点。”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在桌沿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能力。
“自然好!”沐昭眼睛一亮,手里的蜜水盏轻轻晃了晃,“我前几日还在愁雇个靠谱的看账先生难!”
祈昭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好。”
“那我现在去看看库房还缺什么,你稍等片刻?”沐昭说着就要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对了,下楼左拐第三个拐角就是账房,门上挂着块木牌,很好找。”
祈昭点头应下,待沐昭离开后,才缓缓起身走向账房。
账房不大却收拾得规整,靠窗摆着一张深棕色梨花木桌,桌面光可鉴人,只放着一方墨砚,几支狼毫笔和一叠泛黄的宣纸。桌案左侧立着个三层木柜,每层都码着整齐的账册,最上层还放着个黄铜算盘,算珠被摩挲得发亮。墙角燃着一小炉安神香,浅淡的香气混着纸张的油墨味,驱散了外界的喧闹。
祈昭走到桌前,先轻轻拂去账册上的薄尘,才小心翼翼坐下。她从木柜里取出近三年的账册,按年份依次排开,指尖捏着一支细笔,逐页逐行地翻看。
遇到关键数字,她会微微蹙眉,将算盘拉到身前,指尖飞快拨动算珠,声响在安静的账房里格外清晰。
算到正确的数额时,她会轻轻舒口气,笔尖在宣纸上写下核对后的数字,字迹工整清秀。
看到前年开业时的旧账,她指尖顿住,目光在“谭裳”这个名字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若有所思。
“前年,风花月开业,每一年每一月,几乎都有一个叫做谭裳的女子来包了店里所有分量的镀烛。”祈昭心道,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镀烛是一种可以掩盖妖气的灵植,她在祈临渊身边时曾见过几次。
“妖不是不常见,妖气难免多多少少都会有,而狐妖之最,两年了,月复一月的买,到底是多掩盖不住?”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指尖攥紧了账册的边角,将纸页捏出几道褶皱。
“昭昭!”沐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还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
祈昭猛地回神,连忙松开攥着账册的手,将纸页抚平,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嗯。”
她放下手中的笔,把账册轻轻合上,叠放在一起。
“吃午膳。”沐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碟小菜,“你看完了吗?这个月的收支算出来没,多少?”
“这个月除去食材和人工,净余三百二十七块玄晶。”
*
祈昭指尖仍停留在记着“谭裳”名字的账页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面褶皱,抬眸看向沐昭时,睫毛轻轻颤了颤:“我刚看了账目,有一个叫做谭裳的人,每月都会来向你买镀烛。”
沐昭将食碟放在桌角,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漫不经心地应道:“是啊。就是一个黑衣披着看不清脸长什么样,来得快去得快,但后面那人常来后,一进门我就把提前包好的镀烛给她了。”
祈昭闻言,指尖猛地顿住,垂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沉凝,她缓缓将账册合起,指节无意识攥紧了封面,指腹将老旧的纸页压出更深的印子,半晌才抬眸,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若有所思。
原来百年前两族和谐时一致对狐妖族并没有耳闻中的全灭,还有不止一点的漏网之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年那场血流成河、被载入史册作为警示的清剿,根本未曾根除祸患。
意味着她从小被灌输的的认知,其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复杂的真相。
更意味着,如今的玄冥界,看似平静,实则像一块布满裂缝的冰面,其下暗流汹涌,随时可能崩塌。
祈昭闭了闭眼。
“玄冥界妖种多到百种,与人一同共生,唯独几百年不见狐妖踪迹。而现在看来,狐妖早已潜入玄冥界,靠镀烛掩盖妖气。”她指尖抵着桌面,指腹反复摩挲着木纹。心道,“若是我没猜错,他们绝非只求藏身,是要复族旧仇。不仅仅是玄冥界,连祈临渊都可能是目标。”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暮色,眉头拧得更紧:“要找出狐妖在玄冥界扮演的角色,谈何容易。镀烛本是天价,风花月每月卖出的分量加起来足足有……绝非一般人能承受。两年都没被发现,除非……是玄冥那老狗身边的人?”
“玄冥身为神君,最不缺金银财宝,买下风花月几十年的镀烛都不在话下。但要说能自由支配这般财力的,除非是那老狗亲近的人,旁人绝无可能。”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时,祈昭猛地站直身子,快步走到桌前,抓起边上的狼毫笔和宣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转身匆匆下楼。
“沐昭。”
此时沐昭正站在廊下,指尖捏着张素笺,对着两个端着食盒的侍女吩咐:“把这碟桂花糕送到三楼雅间,记得告诉客官,是额外赠的。”她说话时眉眼弯弯,指尖还轻轻点了点素笺上的字迹,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叮嘱。
侍女应下后,她才转身,恰好对上祈昭的目光。
“怎么了?”沐昭眼眸亮了亮,快步迎上来。
“忙完了?”祈昭看着她沾了点碎糕点渣的袖口,轻声问。
“我又不忙。”沐昭笑嘻嘻地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祈昭的衣袖,“什么事啊?是不是账册有问题?”
“坐下,帮我个忙。”祈昭拉着她走到窗边的木桌旁,指尖轻轻按在桌沿。
“好嘞!你说。”沐昭立刻乖巧坐下,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和我说说玄冥神上他们一家子。”
“可以啊。”沐昭立刻直起身,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圈,语气带着几分鄙夷,“玄冥神君嘛,说是百年前大战的胜利者,玄冥界的救命恩人,其实最恨祈年神君。当年就是靠耍手段,从祈年那边抢来了永生丸,听说再过十年,他就能靠那药丸永生,永远掌管玄冥界。可他现在就是个昏君!天天在宫里摆宴,花天酒地,寻欢作乐,无女不欢!”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还有神后,但我们这些人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没见过。嫡长子叫玄烬,大战后性情大变,跟他爹一个样,天天在外头鬼混,花天酒地,寻欢作乐,无女不欢!去年我还在风花月见过他一次,喝得酩酊大醉。”
“然后是二儿子,未来的神上,叫玄策,也是个不省心的,天天花天酒地,寻欢作乐,无女不欢!”
祈昭:“……”
一家子三个男人,竟都是这般模样。
她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桌面,倒也从这絮絮叨叨的话里,抓出了几分有用的信息。
“多谢。”祈昭轻声道,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
夜色渐深,风花月依旧如往常般热闹,丝竹声、笑语声顺着窗缝飘进来,搅得人心烦。
祈昭找了个的理由,没去前厅服侍,独自待在房间里。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青铜烛台,烛火摇曳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素色的帐幔上。
她换了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绣着几簇淡青色的兰草,布料轻软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肩线。
长发未束,随意披在肩头,发梢还带着点湿润的水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烛火映得泛着暖光。
她坐在桌前,指尖捏着一支细笔,笔尖悬在宣纸上,却迟迟未落下,眼底的疑虑在烛光下愈发清晰。
“全玄冥界只有风花月有镀烛,而谭裳两年前才开始次次来买。”祈昭盯着烛火,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就算她前两年才嫁给玄冥那老狗,玄策如今看着也有十余岁,怎么会……”
她忽然想起什么,指尖猛地攥紧笔杆,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我记得,神后叫俞淮,是玄冥界一直以来的神后,怎么会没见过样子,没听说过名字?但早在大战时就死在爹手上了。那现在这个神后,又是谁?”
沉默片刻,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祈昭的呼吸骤然一紧:“狐妖?若是真的,八成用魅惑之术清空了所有人对俞淮的记忆,让人错以为玄烬、玄策都是她的亲骨肉,她是一直以来的神后。”
“而玄策……”她指尖抵着眉心,声音压得极低,“要么真的是她的孩子,却不是玄冥的。要么就是她从别处找来的,演了一场母慈子孝的戏。可之前也听说,玄冥从前最疼玄烬,大战后却突然性情大变,还把未来继承人的身份安给了玄策。玄冥被换魂是不可能的。父亲曾说过,狐妖最扰人的本事就是魅惑,能操控人的意念,让人做出本不会做的事,甚至操控人杀人或自尽,待人死了才会脱离。”
“若现在这个神后真的是狐妖,那她定是操控了玄冥意念。为了掌控玄冥界,更是为了复仇。”
最后两个字出口时,祈昭的指尖微微颤抖,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在她眼底映出一片细碎的光。
计划倒是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