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房间逼仄得像只蒙尘的木箱，霉味混着墙角的潮气往衣领里钻，床板硬得硌人，祈昭只随便扒了几口冷硬的干粮，第二天一早就揣着几枚碎银上了街。

“店家，一碗素面。”她倚在油腻的木桌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的裂纹，指腹沾了层薄灰。

身上的衣裳是用微薄灵力临时凝结的，料子粗糙得像未打磨的矿石，领口还歪歪斜斜挂着一缕线头，可即便如此，过往行人的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在她清丽的眉眼间顿上一顿。

“素面来喽——”店小二的吆喝声穿透嘈杂的人声，粗瓷碗重重搁在桌上，热气裹着葱花的香气扑了满脸，白雾模糊了祈昭的视线。

“多谢。”

皇宫外围的结界尚且密不透风，连飞虫都难靠近，想要见到玄烬，更是难如登天。

吃完面，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滑，鞋尖沾了些泥点。刚转过一个街角，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女声：“这位姑娘，请留步。”

祈昭下意识回头，还没看清对方的模样只瞥见一抹墨绿的衣角，后颈就突然袭来一阵钝痛，眼前的街景瞬间被浓黑吞噬，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鼻腔先涌入一股清雅的檀香，混着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

她正躺在一张铺着暗纹锦缎的软榻上，四周是雕花的梨木屏风，屏风上绣着枝繁叶茂的梧桐，几只彩蝶似要从绢布上飞出来；头顶悬着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透过菱形灯罩洒下来，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墙角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草，叶片上还沾着水珠。这里分明是间雅致的酒楼私房。

手腕上传来粗糙的麻绳触感，祈昭猛地坐起身，才发现双手被牢牢绑在身后，指尖连动一下都困难，手腕已经被勒出了红痕。

不远处，一名穿着墨绿短打的女子正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像打量货物般上下扫过她。

“你是何人？为何要绑我？”祈昭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指尖悄悄凝聚起微弱的灵力。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逆光中，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藕荷色的裙摆，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随着来人的脚步轻轻晃动。再往上，是纤腰上系着的白玉佩，玉佩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待那人走近，祈昭才看清她的模样，乌发被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绾起，步摇上的珍珠垂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余下的发丝如瀑布般垂在肩头，鬓边还别着两朵新鲜的白茉莉，花瓣上沾着晨露。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媚意。鼻梁小巧挺直，唇上涂着淡淡的胭脂，笑起来时，右脸颊还会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走到那名墨绿短打女子面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谁允许你这么对待我的恩人了？”说完，她转过身，快步走到祈昭面前，眼底满是歉意，连声音都放软了：“对不住，我家这位实在是不懂规矩，让你受委屈了。”

话音未落，她指尖凝起一缕淡粉色的灵力，轻轻一拂，绑着祈昭手腕的麻绳便“啪”地断成两截，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在下沐氏长女，沐昭。”她微微屈膝行礼，眼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还残留着灵力的暖意。

祈昭愣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麻绳的粗糙触感，她下意识道：“这么巧啊……在下也唤沐昭。”

“哎呀，真是缘分！”沐昭眼睛一亮，立刻上前拉住祈昭的手，她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连指尖都泛着粉，“快快快，过来坐，别总站着。”

说着，便把祈昭拉到桌边。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普洱，两只青瓷茶杯里还冒着热气，茶碟上放着两碟精致的糕点。

“昨夜真要好好感谢你！”沐昭拉着她的手不放，甚至把头轻轻蹭到她的手心，“我被小人算计，偷偷把我的名字报去了生死阁，要不是你帮我打了，我估计现在都没命了！你是不知道，我这实力，连对战一只百年灵兽都不够，要是真上了简直是去送命！”

祈昭的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发丝的柔软，同时也察觉到一股浓郁却不张扬的妖气。

祈临渊和玄冥界虽都是人妖共生之地，但玄冥界的妖族数量更多，妖气也更普遍，倒也不算异常。

“这……”祈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轻轻拍了拍沐昭的手背，动作带着几分安抚。

“你是认识我吗？还是说……你喜欢我？”沐昭突然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祈昭。

祈昭：“……”

她着实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直白，一时竟语塞，指尖都僵住了。

“等一下。”祈昭连忙抽回手，认真解释道，眼神里满是诚恳，“这位姑娘，我只是昨天路过生死阁，不知那是做什么的，才走了进去。后来他们让我签名字，我还以为进去的人都要签，就写下了名字。直到后来他们说让我上场，我还愣了好一会儿。我就是个平凡人，先前根本不认识你，更谈不上喜欢啊。”

沐昭听完，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的梨涡更深了，指尖还轻轻挠了挠脸颊：“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太激动了。不管怎么说，你可真是我的恩人！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对了，你刚才说，你刚开始不知道生死阁里面是干嘛的？”

“是……啊。”祈昭下意识应道，心里却悄悄绷紧了弦，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

“你是玄冥界的人吗？”

沐昭歪了歪头，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没有半分审问的意味，反而带着几分好奇，连步摇上的珍珠都跟着晃了晃。

祈昭心里一动。

祈临渊和玄冥界的人身上都有神印，只是祈临渊人多妖少，神印是以人的轮廓为基础。而玄冥界人妖数量相当，神印是人妖轮廓的混合体。

“自然。”祈昭压下心头的念头，语气尽量平静，指尖却悄悄按了按腰间。

“那不对啊。”沐昭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从小在玄冥界长大的人，应该都知道生死阁是干嘛的吧？你怎会不知。”

她的眼神依旧清白，没有半分怀疑，倒像是在单纯地好奇。

“逗你的，”祈昭连忙找补，勉强笑了笑，指尖还轻轻碰了碰茶杯的杯沿，“我自然是知道的。”

“你这姑娘！”沐昭被逗得笑出了声，伸手轻轻点了点祈昭的额头，语气亲昵了许多，“说点正事，我一进门就觉得姑娘真是好生漂亮，即使穿的衣裳过于朴素，也掩不住你这明艳的容貌。又加上你是我的恩人，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跟我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办到！”

祈昭认真想了想，想起客栈那间又小又潮的房间，床板硬得硌人，便轻声道：“不知可否借姑娘这里住一晚？客栈的房间实在是不舒服。”

“何止一晚！”沐昭立刻摆手，语气爽快，眼睛亮得像星星，“你想住几晚都可以！我这就让人把专门招待贵客的客房收拾好，保证比客栈舒服百倍！而且晚上我还能带你好好看看我们风花月。”

“那真是有劳姑娘了。”祈昭连忙道谢，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

“你我之间谈何客气！”沐昭拉住祈昭的手，语气热络，指尖还轻轻晃了晃她的手，“你往后别总叫我姑娘了，我可认准你这个朋友了。既然你我都叫沐昭，称呼起来不方便，不如我叫你昭儿，你叫我小名阿昭？”

没等祈昭回答，沐昭就拉着她的手往屏风后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裙摆都跟着飘了起来：“你这衣裳搭配真是太朴素了！不行，我得好好打扮打扮你。”

祈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沐昭拉进了一间摆满衣物首饰的房间：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绫罗绸缎，红的像烈火，粉的像桃花，蓝的像湖水。梳妆台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金钗玉佩，凤钗上的宝石闪着光，珍珠耳坠圆润饱满。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闪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熏香。

不知过了多久，当祈昭再次从房间里走出来时，整个人已经换了模样：她身上穿着一件正红色的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随着脚步轻轻摇曳，仿佛有真的牡丹在裙摆上绽放。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

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腰带，腰带上缀着几颗圆润的珍珠，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响声，还挂着一个绣着海棠花的香囊。原本随意披散的长发被梳成了双麻花，麻花上缠绕着红色的丝带，发尾还系着两颗小小的珍珠。鬓边别着一朵红色的绒花，与裙摆的牡丹相得益彰。

脸上被沐昭轻轻涂了点胭脂，唇上也抿了点蜜脂，衬得她原本就清丽的眉眼更加明艳，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真漂亮啊。”沐昭满意地点头，眼睛里满是赞叹，还伸手轻轻拨了拨祈昭鬓边的绒花，“我就说，昭儿你这么好的底子，稍微打扮一下就这么美！”

“是吗……多谢。”祈昭勉强笑了笑，抬手轻轻摸了摸裙摆上的牡丹绣纹，心里却有些不自在。在祈临渊，就算有人伺候着打扮，也从未穿过这么鲜艳的衣裳，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陌生。

＊

暮色像一层柔纱，轻轻覆在玄冥界的街市上。先前还带着几分清冷的青石板路，此刻已被两侧商铺亮起的灯笼映得暖融融的，橙红的光透过镂空灯纸，在地上投下缠枝莲与海棠花的细碎影子。

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担子上的糖炒栗子冒着甜香、吆喝声混着孩童追逐的笑声、首饰铺里银饰碰撞的清脆声响，将整条街的繁盛彻底唤醒。

偶尔有骑着灵鹿的修士从街旁掠过，鹿角上挂着的琉璃灯轻轻晃动，与街边酒旗的猎猎声相映，更添几分玄幻地界的鲜活。

风花月前早已没了白日的清净，朱红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的两串水晶灯折射出七彩光晕，将“风花月”三个鎏金大字照得愈发夺目。

穿着翠绿短打的侍女们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在门口迎送客人，鬓边的银铃随着笑容轻轻晃动。

二楼雅间的雕花窗棂尽数推开，丝竹声与宾客的谈笑声顺着晚风飘下来，偶尔还夹杂着舞姬水袖拂过空气的轻响，连酒楼外悬挂的酒旗，都似被这热闹熏得醉了，在暮色里缓缓摇曳。

“好了昭儿，晚上了，我要去忙了，你和我一起吧。”沐昭转过身，赤金点翠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娇俏的邀约，伸手便要去拉祈昭的手腕。

祈昭轻轻应了一声，指尖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避开了沐昭的触碰，只垂着眼跟上前，目光落在脚下的台阶上，不敢过多打量周围的景象。

刚走进酒楼大堂，喧闹声便扑面而来。左侧雅座里，一名穿着锦袍的郎官刚坐下，就有两名身着粉裙的侍女笑着围上前，一人替他解下外袍，一人端上温好的酒：“郎官！好久不见你了！这几日可把我们想坏了！”

另一侧的桌前，另一名男子举起酒杯，身旁的侍女便凑上前，用银勺舀了一勺果脯递到他唇边，眼波流转：“多谢郎君赏酒，今夜月色正好，可是个难得的好夜哦。”

祈昭看着眼前的景象，脚步顿住，语气温吞地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上的牡丹绣纹。

沐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了然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玄冥界又不是一夫只可一妻制，成亲后全看男子专一与否，不像祈临渊那样……讲究一夫一妻一辈子。”

祈昭听见“祈临渊”三个字时，心猛地一紧，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面上却努力维持着自然，勉强牵起一抹笑，声音放得更轻：“可不是，可真是羡慕祈临渊……”她顿了顿补充道，“那里的人，可都是专一的痴情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