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殿宇内,雾霭似的灵气在梁柱间流转。
“神上。”祈昭屈膝跪地,裙摆扫过光可鉴人的玉阶,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角,目光垂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祈年指尖悬着半盏凝结的灵露,闻言只淡淡抬了抬眼,那抹莹白便坠回盏中,溅起细碎的光:“今日……罢了,去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两侧侍从齐齐屈膝叩首,衣料摩擦的声响整齐划一,齐声时带着几分敬畏的颤音:“恭送公主——”
祈昭指尖微顿,对着上座的篼笙福了福身,鬓边银饰轻晃,转身时衣袂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极淡的灵力波纹,没入殿外的晨光里。
“今日,就这样吧。”待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后,祈年才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敲了敲,声音漫不经心。
殿内众人再次俯身,这次的语调更添了几分恭谨:“恭送神上、神后——”
玄冥界边境的结界泛着暗紫色的光晕,如同一层流动的墨纱。
守关的士兵周身裹着冷冽的妖气,手中长戟尖端凝着细碎的黑芒,和祈临渊当年布下的禁制如出一辙:所有妖族经过,额间都会被烙上一枚暗纹记号,一旦有异动,只需一缕灵力便能将其禁制,若是人类,便要细查额间神印,辨明归属。
祈昭停在界碑旁的河边,夜色已漫过天际,河水泛着幽蓝的光,映得她面容忽明忽暗。
她抬手按在额间,指尖灵力缓缓渗出,顺着眉骨蔓延开时,额间神印泛起刺眼的白光,疼得她喉间溢出一声轻喘:“啊……”
灵力耗尽的瞬间,她身体晃了晃,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
镜面映出额间神印已淡成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她松了口气,眼前却突然泛起一阵模糊,身体软倒在河边的草地上,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再醒来时,晨露已沾湿了裙摆,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她撑着草地坐起身,指尖还残留着灵力透支的酸胀,望着远处边境的光晕,缓了许久才站起身。
傍晚的玄冥界边境,结界的紫光愈发浓郁,将半边天染成了暗紫色。
守关士兵的身影在光晕中拉得颀长,手中长戟划过空气时,带着细碎的黑色火花。
“不许动!”士兵上前一步,长戟尖端的黑芒凑近过路者的前额,灵力扫过的瞬间,若额间无异常,便会化作一缕轻烟消散。
“下一个。”
祈昭走上前时,心跳微快。
士兵的灵力扫过她额间,原本淡去的印记竟在暗紫色光晕下显露出一丝玄冥界特有的暗纹。士兵收回长戟,语气缓和了几分:“玄冥界的人?”
“是。”祈昭垂眸,指尖悄悄攥紧了袖角,直到听见“进去吧”三个字,才缓缓松开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随着人流踏入了玄冥界。
踏入玄冥界腹地,夜景瞬间铺展开来。
空中悬浮着半透明的灯盏,细看竟是凝结的灵力化成的萤蝶,翅膀扇动时洒下细碎的光尘。街边商铺的幌子泛着柔和的青光,有的挂着串成串的星子,有的飘着几缕会动的墨色云烟。河水不再是人间的模样,而是泛着琉璃般的七彩光泽,偶尔有半透明的鱼影从水中掠过,尾鳍扫过水面,便漾开一圈圈光纹。
“小姐,看看水胭脂啊——”
“小姐,尝尝我们家素面!”
“……”
祈昭循着人流往前走,目光被一处阁楼吸引。阁楼通体由泛着墨光的木头建成,檐角挂着的铃铛无风自动,发出的声响不是清脆,而是带着几分空灵的低吟,阁楼匾额上“生死阁”三个字是用灵力凝成的,笔画间似有黑雾流转,细看又消失不见。
她抬脚走进去,阁楼内没有烛火,却处处泛着柔和的白光。
刚站定,便有一道声音从虚空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姐既来,便在宣纸上写下名字吧。”
祈昭还未反应,一张泛着微光的宣纸便从虚空中飘来,稳稳停在她面前,连带着一支墨色的笔。
她指尖触到笔杆时,只觉一丝微凉的灵力顺着指尖蔓延开,略一思索,便在宣纸上写下:沐昭。
字迹落下的瞬间,宣纸化作一道光,没入她的手腕,留下一个淡淡的墨痕印记。
刚走出白光笼罩的区域,祈昭便被一股灵力引到斗兽场入口。
斗兽场如巨大的圆形石窟,内壁刻满了妖族符文,符文泛着暗红光晕,将整个场地照得诡异又明亮。观众席分作上下两层,上层是雕花木栏的雅座,铺着黑色兽皮软垫,不少衣着华贵的妖族靠在栏边,手中把玩着灵力凝成的酒盏,目光轻蔑地扫向下方;下层是石阶座位,挤满了低阶妖族,他们周身妖气稀薄,手中挥舞着各色令牌,嘶吼声、叫好声混着妖气,在场地内翻涌。
中间斗区是用玄铁浇筑的地面,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痕迹,似是陈年血迹,偶尔有黑色妖气从缝隙中窜出,又被符文压制回去,发出声响。
一个身着灰袍的男子走过来,手中拿着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银色的“九”字,泛着冷光。
他将令牌递给祈昭时,指腹无意识蹭过她的手腕,语气冷淡:“拿着,轮到你时会有灵力通知。”祈昭接过令牌,指尖刚触到令牌,便觉一丝妖气顺着指尖蔓延,她不动声色地用灵力将其驱散,目光却瞥见男子腰上也挂着一枚令牌,上面刻着“八”字。
岂不是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她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退到角落,观察着斗区的情况。
此时斗区内,一个身着红衣的人正被百年妖狼按在地上,妖狼周身裹着土黄色妖气,獠牙上滴着涎水,爪子死死扣着红衣妖族的肩膀,使其无法动弹。
观众席瞬间爆发出哄笑,上层雅座有人将酒盏扔到地上,碎裂的声音混着嘲讽:“声论败!”
“垃圾成这样!连玄烬太子最弱的一只灵兽都比不过!”
“呸,还说自己多年连冠从未输过!真是笑掉大牙!”
“扔下去喂狼算了!”
嘲讽声此起彼伏,红衣妖族最终被妖狼咬断喉咙,尸体被灵力拖出斗区,留下一道深褐色的血迹。
“沐昭!”
一道灵力突然落在祈昭手腕的墨痕上,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缓和呼吸,握着令牌走上台。
刚踏入斗区,玄铁地面的寒气便顺着鞋底蔓延上来,她先向两侧观众席鞠躬,动作优雅,抬眼时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上层最中央的雅座。
那里坐着一个男子,手中拿着白玉茶杯,杯沿凝着一缕黑色妖气,他身着玄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玄冥族徽,左右各有一位女子,穿着鲜艳的红粉衣裙,披散着长发,正用灵力为他剥着灵果,动作谄媚。
正是她的目标,玄烬。
“沐氏昭,对战玄烬太子名下千年虎妖殇缠!”
随着裁判的声音落下,前方一道铁笼幕布被灵力掀开,一只通体雪白的虎妖从笼中走出,周身裹着淡金色的妖气,妖气中夹杂着细小的血纹:那是常年杀戮留下的印记。
它体型庞大,四肢粗壮,爪子泛着寒光,额间有一道黑色“王”字,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透着凶光,盯着祈昭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妖气顺着它的呼吸散开,在地面上凝成细小的血珠。
“这姑娘可有的输了!殇缠可是出了名的狠戾,之前觉晟家的小太爷发疯拿刀刺神上,就是被殇缠活活咬死的,抬出来时五脏六腑都碎成一块一块,连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天呐,这姑娘运气也差了,刚进来就遇上殇缠!”
“不敢看啊,等会儿怕是要溅一身血!”
议论声还未停,两个侍从便上前,将一对银色的除音耳扣在祈昭耳上:这是生死阁的规矩,避免选手被观众干扰。
耳扣扣上的瞬间,周围的声音尽数消失,只剩下虎妖越来越近的咆哮声,震得她耳膜发疼。
化作平时,面对千年灵兽她自然两拳头一个,但玄烬就在上座盯着,若是一不小心打死殇缠,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开始!”
裁判的声音透过除音耳传来,带着一丝灵力震动。
祈昭眸光一凝,故意放慢了动作。
殇缠猛地扑上来时,她似是来不及躲闪,身体向后一倒,重重摔在玄铁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殇缠见状,再次扑来,爪子直逼她的胸口,妖气几乎要将她包裹。
就在爪子即将触到她衣襟的瞬间,祈昭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这灵力带着祈临渊特有的清浅光泽,却被她故意染了丝玄冥界的妖气,看似随意地划向殇缠的前腿。
殇缠吃痛,发出一声嘶吼,前腿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妖气也弱了几分。
它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人类竟能伤到自己,愣了一瞬,而祈昭趁机翻身站起,指尖灵力再次弹出,精准地落在殇缠的伤口上。
不是致命伤,却足以让它因疼痛失去战斗力。
殇缠踉跄着后退几步,琥珀色的眸子满是不甘,却再也不敢上前,只是低低咆哮着。
裁判见状,立刻举起令牌:“殇缠败!”
除音耳自动脱落,周围的欢呼声瞬间涌入耳中,上层雅座有人拍着栏杆叫好,下层石阶的妖族也跟着欢呼。
祈昭站在原地,故意喘着粗气,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目光却悄悄瞥向玄烬。
他依旧握着茶杯,神色未变,仿佛早就料到结果。
“殇缠怎么败了呀?”右侧的粉衣女子凑到玄烬耳边,声音娇嗲,带着几分不解,“殿下,这姑娘看着平平无奇,怎么能伤到殇缠呢?”
“败了就败了。”玄烬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随手往后一扔钱袋,黑色的钱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把这钱,给那女子。”
“好嘞殿下。”粉衣女子笑着接住钱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屑。
祈昭喘着粗气走到斗兽场门口,刚要迈出脚步,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你给我等一下。”
她回头,只见方才坐在玄烬右边的粉衣女子快步走来,女子脸上涂着厚重的脂粉,衣裙上的金线晃得人眼晕,走路时裙摆扫过地面,带着一股刺鼻的香气。
长得潦草,行为举止更潦草,玄烬怕不是真的眼瞎。
“敢问何事?”祈昭垂眸,语气平淡,掩去眼底的嘲讽。
“拿去,我家殿下按常理要给的。”钱袋被女子随意扔向祈昭,似是觉得给她钱都嫌脏。
“多谢。”祈昭伸手接住钱袋,指尖触到袋身的妖气,不动声色地将其驱散。
待女子走远,她快步走到角落,靠在石壁上,指尖凝出一缕清浅的灵力,顺着眉心注入体内。这是祈年教她的快速修复术,灵力在体内流转一周,体力便恢复了大半。她看着手腕上淡淡的墨痕,低声自语:“还是不随意走进来为好,怎么会真的有沐昭这个假名的人报名……幸好活下来了。”
*
琉璃盏中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映得二楼雅间的珠光愈发流转。
风花月酒楼的喧嚣自雕花窗棂漫进来,楼下舞姬的水袖扫过金砖地面,银铃般的笑声混着丝竹声,将这玄幻地界的繁华酿得愈发醇厚。
梁柱上缠绕的夜光藤泛着暖玉般的光,连空气中都飘着能安神的浅金色花雾。
“姑娘的风花月真是白天夜里都繁盛得很。”女侍仆垂手立在桌旁,目光掠过楼下攒动的人影,语气里满是惊叹,指尖下意识绞了绞袖口的流云纹。
女子支着下颌坐在舞姬视线不可及的二楼雅座上,乌发用一支嵌着碎钻的玉簪松松挽着,闻言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酒盏边缘,唇角勾出一抹淡而凉的笑:“那是自然。缺的东西可去街上补过了?”
“是的,姑娘。”
侍仆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些。
女子忽然放下酒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顿,眉梢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疑惑:“昨夜明明是生死阁斗争夜,那小人给我报了名,我却什么感觉都没有?按常理来说,若是逃赛,不也要被抓去的吗?”
“这正是小人要跟姑娘说的!”女侍仆凑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怎么了?”女子抬眼,眸光清亮,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她,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垂落的发丝。
“今早小人上街采购,听见旁人说……说姑娘您昨夜表现出色,直接战败了殇缠!”侍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何时去过?”女子眉头瞬间拧起,玉簪旁的碎发垂落肩头,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报了名若是名字不一,不是要被斩手的吗?难不成……昨夜那个参赛的也叫沐昭?但我总不能跟她面相都一样吧。”
“他们那儿一般不看面相的,姑娘,都是名字对了就可以进。”
“那岂不是说,如果我找一个替赛的女子,写下她是沐昭就行?”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那不是,主要是感应,就是找的那个人,比如说名叫宋昭,却写的是沐昭,是不行的。生死阁的感应阵会辨出真名。”
“哦……”女子若有所思地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目光落在楼下晃动的人影上,“这女子长什么样?”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侍仆的声音低了下去,头垂得更厉害了,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
女子收回目光,淡淡道:“行,你走吧。”
“是,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