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余音

周五早晨，消息传开了。

暖羊羊第一个发来链接——省教育厅官网刚刚发布的一则简短公告：“关于接到XX学校学生实名举报学术不端问题的说明，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将依法依规开展调查。”

短短五十个字，没有任何细节，没有任何结论。

但足够让整个学校沸腾。

喜羊羊站在窗边，看着那条公告，手机不断震动。沸羊羊在群里刷了十几条消息，从“卧槽”到“你们看到了吗”到“到底怎么回事”。美羊羊发了一串惊讶的表情。懒羊羊问“那选拔赛还比吗”。

他没有回复。

窗外阳光很好，昨天化雪后留下的水迹已经干了。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那条公告和他有关。

但很快，就会有人知道了。

“他们会来找你。”喜猫猫的声音从工作台传来。

“我知道。”

“媒体，老师，同学，还有——”他顿了顿，“赵启明那边的人。”

喜羊羊转过身。

喜猫猫坐在转椅上，面前摊着三台设备，屏幕上数据滚动。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是猎手在追踪猎物时的光。

“灰太狼刚才发消息，”他说，“王哲今天没去公司。”

“跑了？”

“不确定。”喜猫猫调出一份监控截图，“他的车还在小区车库。但人没出现。”

沉默。

窗外传来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很平常的早晨，很平常的声音。

但喜羊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上午九点，第一个电话打进来。

陌生号码。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第二个，第三个。都是陌生号码。

十点，暖羊羊发来消息：“有记者在校门口。陈静没来，但来了两个实习记者，在采访路过的学生。”

十点半，班主任打来电话。

喜羊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起。

“喂？”

“喜羊羊，”班主任的声音比平时更严肃，“你到学校来一趟。校长办公室。”

他挂断电话，看向喜猫猫。

“一起去？”

“不。”喜猫猫摇头，“他们找的是你。我去反而添乱。”

他站起身，走到喜羊羊面前。

“记住三件事。”他说，“第一，只说事实，不说猜测。第二，只谈证据，不谈情绪。第三——”

他顿了顿。

“不管他们问什么，记住你身后有人。”

喜羊羊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有疲惫，有血丝，有三天没睡好的痕迹。但也有别的东西——很亮，很坚定，像某种不会熄灭的光。

“好。”他说。

上午十一点，喜羊羊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

慢羊羊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杯茶。旁边坐着两位不认识的中年人，一个戴眼镜，一个夹着公文包。班主任站在门边，脸色凝重。

“喜羊羊同学，”慢羊羊抬手示意，“请坐。”

他在沙发上坐下。

戴眼镜的那位先开口：“我们是省教育厅调查组的。今天来，是想核实你提交的那些证据。”

“可以。”

“你提供的那些文件，来源是什么？”

喜羊羊沉默了一秒。

“林老师的硬盘备份，启明科技的服务器访问记录，还有知情人的证词。”

“林老师的硬盘？”夹公文包的那位问，“你怎么拿到的？”

“林老师住院前，把备份交给了他妻子。他妻子后来转交给我们。”

这是事实。只不过省略了中间那段凌晨三点的机房行动。

两位调查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启明科技的服务器访问记录呢？”

“三天前获得的。”

“怎么获得的？”

喜羊羊看着他们。

“有人帮我们。”

“谁？”

“不能说。”

戴眼镜的调查员微微皱眉：“喜羊羊同学，我们需要核实每一份证据的合法性。如果你不说清楚来源——”

“那些证据本身会说话。”喜羊羊打断他，“你们可以验证文件的时间戳、修改记录、数字指纹。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沉默。

慢羊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夹公文包的那位翻开笔记本，又问了一些细节。时间，地点，人物，过程。喜羊羊一一回答，不增不减，不藏不露。

四十分钟后，两位调查员站起身。

“我们会的。”戴眼镜的说，“如果证据属实，这件事会有一个交代。”

他们走向门口。

拉开门时，夹公文包的那位回头看了喜羊羊一眼。

“你胆子很大。”他说。

喜羊羊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和慢羊羊。

慢羊羊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

“害怕吗？”

喜羊羊想了想。

“有一点。”

“正常。”慢羊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但你已经走完了最难的那一步。剩下的，交给该交的人。”

他看着窗外那片阳光明媚的校园。

“去吧。这几天可能会很难熬。但记住——”

他转过身。

“学校会站在你这边。”

喜羊羊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欣慰，担忧，疲惫，还有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平静。

“谢谢校长。”他说。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站着一群人。

沸羊羊第一个冲上来，用力拍他肩膀：“卧槽，你也太牛了吧！”

美羊羊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但笑着。懒羊羊难得没有问中午吃什么。暖羊羊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灰太狼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他看了喜羊羊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都站在这儿干嘛？”班主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用上课？”

人群散了。

灰太狼最后一个走。经过喜羊羊身边时，他停了一瞬。

“王哲失踪了。”他低声说，“昨晚开始，谁也联系不上。”

然后他走了。

喜羊羊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长条。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和每一天都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下午两点，喜羊羊回到出租屋。

喜猫猫坐在工作台前，屏幕上的数据还在滚动。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

“问完了？”

“问完了。”

“结果？”

“等。”

喜猫猫转过椅子。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警惕，而是某种接近放松的情绪——虽然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王哲失踪了。”喜羊羊说。

“我知道。”喜猫猫说，“灰太狼发了消息。”

“赵启明呢？”

“还在公司。”喜猫猫调出一份监控截图，“今天上午正常上班。但下午的会议全部取消了。”

沉默。

窗外阳光很好，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金桔树的叶片油亮亮的，新芽已经完全展开，六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接下来会怎样？”喜羊羊问。

喜猫猫想了想。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调查组查实证据，赵启明和刘建国被处理。第二，他们动用关系网把事情压下去。”

“哪种可能性大？”

“不知道。”喜猫猫坦承，“但无论哪种，我们都已经做了该做的。”

他看着喜羊羊。

“剩下的，不在我们手里。”

喜羊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熟悉的街道。

卖糖葫芦的老人又推着车经过了，红艳艳的山楂串在阳光下闪着光。几个孩子围上去，老人笑着给他们每人摘了一串。

很平常的画面。

很温暖。

“如果被压下去呢？”他问。

“那就再来一次。”喜猫猫说，“换一种方式。”

喜羊羊转过身。

“你还会在吗？”

喜猫猫看着他。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许多东西。疲惫，血丝，三天没睡好的痕迹。但也有别的——很亮，很坚定，像某种不会熄灭的光。

“会。”他说。

晚上七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省城。

喜羊羊看着屏幕，接起。

“喂？”

“喜羊羊同学？”一个女声，陌生但清晰，“我是省报的记者，陈静。”

沉默。

“我知道你不方便多说，”陈静的声音很稳，“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赵启明的公司，今天下午被税务部门约谈了。不是调查组，是税务。但时间点——你懂我的意思。”

喜羊羊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做记者的，总有一些渠道。”陈静顿了顿，“我不问你那些证据怎么来的，也不问你想做什么。但如果后续有什么进展需要公开，可以联系我。”

“为什么帮我们？”

沉默了两秒。

“因为三年前我也收到过类似的举报信。”陈静说，“但那时候证据不足，没能发出来。现在——”

她没说完。

但喜羊羊懂了。

“谢谢。”他说。

“不用。”陈静说，“等真相大白那天，请我吃饭就行。”

电话挂断。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夜空。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把远处的高楼点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群消息。

沸羊羊：“明天周末，出来打球！”

美羊羊：“你们能不能消停一天。”

懒羊羊：“打完球吃什么？”

暖羊羊：“你们三个……（扶额）”

灰太狼没说话，但点了个赞。

喜羊羊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某种终于放下的东西。

他走回工作台，在喜猫猫旁边坐下。

“明天，”他说，“打球。”

喜猫猫看了他一眼。

“你去？”

“你去不去？”

沉默。

“……几点？”

“早上九点。”

喜猫猫没有回答。但他把屏幕上的数据关掉了。

窗外夜色渐深，金桔树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六片叶子。

第七片正在探出头。

第八十四章 余音

第八十四章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