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台上
周四早上七点,喜羊羊推开教学楼的门。
阳光从门厅的玻璃顶倾泻而下,在地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几何形。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无数微缩的星系。
展厅已经布置好了。
三十多块展板沿着墙壁整齐排列,和上周预展时一模一样。但今天多了一排评委席,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姓名牌、评分表、矿泉水。最中间那个位置,属于省教育厅督导组的周教授。
喜羊羊站在门厅中央,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评委席。
“紧张吗?”暖羊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暖羊羊穿着整洁的校服,手里抱着一沓文件袋。她的眼镜片上反射着阳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但嘴角微微抿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还好。”他说。
“这些是摘要版。”她把文件袋递过来,“一共十份。评委每人一份,剩下的备用。”
喜羊羊接过,掂了掂。不重,但压手。
“灰太狼呢?”
“在实验室。”暖羊羊说,“他说等正式开始再过来。”
“美羊羊他们?”
“在外面。沸羊羊说太早进来会紧张。”
喜羊羊点点头。
他们并肩站在门厅里,看着阳光一寸一寸爬过地板。
八点,开始有人进场。
第一个到的是陈教授。物理系的老教授,头发花白,走路有些慢。他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展厅,然后落在那排评委席上。没有看喜羊羊。
第二个是两位本校的中年教师,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偶尔发出短促的笑声。
第三个——
喜羊羊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教授。
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戴一副无框眼镜。他走进门厅时,目光自然地扫过全场,在每个展板上停留一两秒,最后落在喜羊羊身上。
“早。”他说,声音平稳。
“早。”喜羊羊点头。
周教授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评委席,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八点半,所有评委到齐。
八点四十分,参展学生入场。
沸羊羊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懒羊羊和美羊羊。他在喜羊羊面前停住,压低声音说:“灰太狼呢?还没来?”
“来了。”灰太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校服拉链拉到领口,头发也梳过了。他走到喜羊羊面前,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暖羊羊站在旁边,把那沓文件袋抱得更紧了一点。
八点五十分,喜羊羊的手机震了一下。
喜猫猫的消息:“我在最后排靠门的位置。”
他没有回头。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忽然变得很清晰。
九点整,主持人宣布选拔赛开始。
第一个参展团队上场。他们的项目是智能垃圾分类系统,PPT做得漂亮,演示也很流畅。评委提问环节,周教授问了两个技术细节,陈教授全程沉默。
九点四十分,第二个团队。
十点二十分,第三个。
十一点——
“下一组,羊队。”
喜羊羊站起身。
他走过评委席时,能感觉到陈教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短,但很重。
他走到台中央,站定。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他站在光里,台下的人都在阴影中。
他能看见暖羊羊,抱着文件袋,站在第一排边缘。
能看见灰太狼,靠墙站着,双臂抱在胸前。
能看见美羊羊、沸羊羊、懒羊羊,挤在一起,六只眼睛亮晶晶的。
能看见最后排靠门的位置,那个穿黑色外套的身影。
“各位评委老师好,”他开口,“我们是羊队。今天要展示的项目是——基于量子隧穿效应的神经信号传感阵列。”
PPT翻到第一页。
他开始讲述。
项目背景,理论框架,技术难点,解决方案。这些他讲过无数遍的话,此刻从嘴里说出来,像某种早已烂熟于心的旋律。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十五分钟——
“接下来是实验数据部分。”他翻到下一页,“这是我们过去三个月采集的二十三组样本数据,包括信噪比、稳定性、功耗等核心指标。”
台下有人点头。
陈教授在看自己的笔记本,没有抬头。
“但今天,”喜羊羊说,“我想先说另一件事。”
展厅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评委席上,几位教授交换了目光。
周教授合上手中的笔,看着他。
陈教授终于抬起头。
喜羊羊的手指在翻页器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按下按钮。
屏幕上出现一份新的文件。
不是技术数据,不是实验图表。
是一份扫描件。
标题:关于三年前XX项目实验数据篡改事件的完整证据链。
展厅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坐直了身体。有人看向评委席。
喜羊羊没有回头。
他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暖羊羊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收紧,灰太狼的站姿忽然变得更直,美羊羊的眼睛睁得很大。
最后排靠门的位置,那个黑色外套的身影没有动。
“三年前,”喜羊羊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参与过一个研究项目。项目结束后,有人篡改了我的实验数据,指控我学术不端。”
沉默。
阳光在他脚下铺成一片金黄。
“当时我没有证据。没有人相信我。我被迫离开那个项目,离开那个学校,离开我以为会一直走下去的路。”
他顿了顿。
“三年后,我找到了证据。”
他按下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第二份文件。
转账记录。二十万。日期。备注:“项目咨询费”。
“这是当年项目导师刘建国和启明科技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时间点,正好在数据被篡改之前。”
第三份文件。
操作日志。服务器访问记录。时间精确到毫秒。
“这是刘建国篡改原始数据的技术痕迹。每一步操作,都有记录。每一个修改,都指向同一个账户。”
第四份文件。
录音转录文本。
“这是林老师的证词——关于当年刘建国和赵启明的通话内容。”
第五份。
第六份。
第七份。
每一份文件翻过,展厅里的空气就更安静一分。
翻到第十份时,喜羊羊停住了。
“这些证据,”他说,“来自三个渠道。林老师硬盘里的备份,启明科技服务器上的访问记录,以及——”
他看向台下那个靠墙站着的人。
“以及当年的知情者。”
灰太狼没有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三秒后,他迈步走向台前。
他站在喜羊羊身边,面对着那些陌生的面孔、闪烁的目光、沉默的评委。
“我是当年的知情者之一。”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我没有参与篡改数据,但我参与了销毁痕迹。这三年,我一直带着这件事活着。”
他看向喜羊羊。
“今天是来还的。”
展厅里彻底安静了。
阳光依旧照着,灰尘依旧在光柱里浮动。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很久之后,评委席上传来一声轻响。
周教授合上了笔记本。
他看着喜羊羊,目光很平静。
“这些证据,”他问,“可以给我们看吗?”
喜羊羊点头。
暖羊羊上前一步,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评委席。十份摘要版,一份完整版,整整齐齐摆在暗红色的桌布上。
周教授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放下。
“这件事,”他说,“超出了今天的选拔范围。”
喜羊羊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周教授摘下眼镜,看着他,“我会以省教育厅督导组的身份,正式启动调查。”
他站起身。
“今天的选拔,暂时中止。等调查结束后,再根据结果重新评定。”
展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惊讶,有人议论,有人不知所措地看着台上。
喜羊羊站在原地。
阳光照着他,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明亮的剪影。
他看向最后排靠门的位置。
那个黑色外套的身影站起来了。
喜猫猫隔着整间展厅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但他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
你做到了。
评委们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走出展厅。参展的学生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沸羊羊冲过来,用力拍他的肩膀。美羊羊眼眶有些红,但笑着。懒羊羊难得没有问午饭吃什么。
灰太狼站在旁边,被人群隔开一点距离。
他看着喜羊羊,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走出展厅。
暖羊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结束了。”她说。
喜羊羊看着门口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
“开始了。”他说。
下午两点,阳光依然很好。
展厅已经空了。展板还立着,评委席还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矿泉水瓶还剩半瓶。
喜羊羊坐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展厅。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喜猫猫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
很久之后,喜羊羊开口。
“他说会启动调查。”
“嗯。”
“然后呢?”
喜猫猫没有回答。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展板的一角吹得轻轻晃动。阳光在地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几何形,和他们刚来时一模一样。
“然后,”喜猫猫说,“我们等。”
喜羊羊转头看着他。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阳光里显得很浅,几乎透明。
“你等过吗?”他问。
“等过。”
“等什么?”
“等你。”喜猫猫没有看他,“三年。”
沉默。
风又吹进来,这次更大一些,把喜羊羊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展厅,忽然想起三年前质询会结束的那一刻。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喜猫猫。”
“嗯?”
“谢谢。”
沉默。
喜猫猫没有回答。
但他的肩膀,轻轻靠了过来。
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
金桔树在出租屋的窗台上,又长出了一片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