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一节课,喜羊羊迟到了七分钟。
他和喜猫猫从后门溜进去时,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门口。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们两秒,什么也没说,继续写题。
喜羊羊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他把书包放在脚边,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笔握在手里——所有动作都正常得无可挑剔。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还在以每分钟一百一十次的频率跳动。
喜猫猫坐在他旁边靠墙的位置,校服拉链拉到锁骨,脸埋在手臂里,看起来像在补觉。但喜羊羊知道他没睡——他的小拇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代码。
“数据安全。备份完成。暖羊羊已确认。”
喜羊羊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作为回应。
讲台上,数学老师开始讲解辅助线的添加方法。粉笔在黑板上游走,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多面体。阳光里浮动着细小的粉笔灰,像无数微缩的星系在缓慢旋转。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但喜羊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下课后,沸羊羊第一时间冲过来。
“你们早上干嘛去了?老林的脸都绿了,我还以为他要点名!”
“起晚了。”喜羊羊说。
“骗谁呢,你从来不迟到。”沸羊羊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趴在桌上的喜猫猫,“喜猫猫也从来不迟到——除非你迟到他也迟到。”
喜猫猫动都没动。
“真没事。”喜羊羊合上笔记本,“昨天睡太晚。”
“又熬夜写代码?”沸羊羊叹了口气,“你们真是……比赛重要,命也重要啊。中午一起吃饭?”
“好。”
沸羊羊满意地走了。
美羊羊走过来,在喜羊羊桌上放了一盒牛奶。
“早上买的,多了一盒。”她没多问,笑了笑就走了。
暖羊羊路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与喜羊羊短暂交汇。她微微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座位。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中午在食堂,沸羊羊果然霸占了一张六人桌。懒羊羊已经打了满满一盘菜,正在研究哪块红烧肉比较大。美羊羊端着一碗面坐下,小心地把汤吹凉。
喜羊羊和喜猫猫端着餐盘走过去时,暖羊羊正在看手机。她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对了,”沸羊羊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听说没有?林老师好像住院了。”
喜羊羊的筷子停了一瞬。
“听说了。”美羊羊说,“好像是心脏的问题。”
“我爸妈说的,”沸羊羊压低声音,“好像还挺严重的,要休养好几个月。下学期的课都要换老师了。”
懒羊羊对红烧肉的专注度下降了一秒:“那信息课谁上?”
“不知道。可能会从外面请代课老师吧。”
话题很快转到代课老师会不会点名、会不会布置作业、会不会比林老师更严。喜羊羊一言不发地吃完餐盘里的饭菜,喝了半碗汤。
暖羊羊全程没有说话。
午休时间,喜羊羊和喜猫猫回到实验室。
门关上那一刻,喜羊羊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耳边终于安静了,只剩下机箱风扇的低鸣和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他们不知道。”他说。
“嗯。”
“林老师住院,换老师,新来的代课老师可能很好说话——”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正常就对了。”喜猫猫已经坐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不正常才危险。”
屏幕上,凌晨备份的数据被调了出来。服务器访问记录、邮件往来记录、文件修改时间戳——一串串数字在眼前铺开,像某种无声的证词。
“灰太狼回了。”喜猫猫说。
喜羊羊走过去。
对话框里,灰太狼的头像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
“收到。我会保管好。你们也小心。”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
但喜羊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这一刻起,灰太狼不再是“可能反水的中间人”。他和他们站在了同一边——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手里握着同样的筹码。
“暖羊羊那边呢?”他问。
“数据已验,没有问题。”喜猫猫调出另一份记录,“她问下一步怎么做。”
喜羊羊沉默了几秒。
窗外正午的阳光很烈,照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小小的身影绕着跑道一圈一圈移动。
“等。”他说。
“等什么?”
“等他动。”
喜猫猫转过头看着他。
“赵启明知道林老师倒下了。”喜羊羊说,“他知道我们拿到了数据——或者至少知道我们有可能拿到。他现在需要做选择。”
“继续压,或者收手。”
“对。”喜羊羊走到窗边,“如果他继续压,就说明他还有没打出来的牌。如果他收手——”
“说明我们赌对了。”
沉默。
阳光在他们之间铺成一道明亮的屏障。远处的跑步者还在移动,一圈,又一圈。
“你觉得他会收手吗?”喜猫猫问。
喜羊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晃眼的白光,想起三年前质询会结束时,导师走过他身边时那个眼神——不是愧疚,不是遗憾,甚至不是胜利者的得意。
是如释重负。
好像他只是一个必须被清理的障碍,清理完了,路就通了。
“不会。”他说。
喜猫猫看着他。
“那种人,”喜羊羊转过身,“永远不会收手。他们只会换一种方式。”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那我们呢?”喜猫猫问。
“等。”喜羊羊说,“但不等死。”
他走回工作台,在喜猫猫身边坐下。
“从现在开始,我们做三件事。”
喜猫猫看着他。
“第一,日常保持原样。上课、吃饭、去实验室——不能让他们看出任何异常。”
“第二,数据再备份三次,分散存放。你、我、暖羊羊、灰太狼——每个人手里都要有完整版。”
“第三——”
他顿了顿。
“准备全国赛。”
喜猫猫的眉毛微微抬起。
“现在?”
“就是现在。”喜羊羊打开电脑,“最好的防守不是躲在墙角等他们来,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他们追不上的地方。”
屏幕亮起来。代码窗口打开,光标在左上角跳动。
“他们想拿我们的技术,我们就做出他们拿不到的技术。”喜羊羊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他们想压住我们,我们就站到他们够不着的高度。”
他转过头,看着喜猫猫。
“一起?”
喜猫猫看了他很久。
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
然后他转回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
“一起。”
下午一点四十分,预备铃响起。
他们离开实验室,穿过走廊,汇入上课的人流。有人打招呼,有人问数学作业借不借抄,有人抱怨下午第一节又是物理太困了。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喜羊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数据,不是证据,不是那些可以备份和加密的东西。
是更深的——
是他自己。
他走过走廊转角时,看见美羊羊和几个女生在讨论什么,阳光落在她发顶,晕成一小圈温暖的光。沸羊羊在楼道另一边和人打闹,笑声穿过人群传来。懒羊羊抱着零食袋慢悠悠晃过,嘴里还叼着半根棒棒糖。
他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物理老师讲电磁感应,在黑板上画了一堆磁场线和感应电流方向。喜羊羊记着笔记,偶尔回答一个问题,一切如常。
放学前,暖羊羊从他座位旁经过,轻轻放下一张纸条。
喜羊羊在书包里展开。
“校外监控:王哲的车今天没出现在学校附近。灰太狼说,赵启明下午临时取消了所有会议。可能在看数据。”
他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最深处。
放学铃响。
他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
天边正在烧成一片橘红。夕阳把整座校园染成暖色调,钟楼的影子长长地拖过草坪。几个低年级学生在操场踢球,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温暖。
喜猫猫在校门口等他。
他们没说话,一起走向出租屋。
经过那棵法桐树时,喜羊羊停下脚步。
“怎么了?”喜猫猫问。
喜羊羊看着树影里那片斑驳的光。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起来,早上我们站在这里,天还没亮。”
“现在天快黑了。”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明天,数据还会在那里。
后天,比赛还会继续。
大后天,赵启明或者出牌,或者不出。
但今晚——
今晚他们只需要回到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窗台上,金桔树的新芽在暮色里安静地蜷着。
又长大了一点。
(第七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