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暗涌
周四清晨,喜羊羊被手机震动唤醒。
消息来自暖羊羊,时间六点十三分:“王哲的车七点十五分进入学校停车场。他本人没有下车,停留四十分钟后离开。”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翻身坐起。
客厅里,喜猫猫已经坐在工作台前,屏幕蓝光映着他没有血色的脸。咖啡杯放在手边,杯口冒着热气——他显然早就醒了。
“看到了?”喜猫猫问。
“嗯。”
“七点十五分,学生开始入校的时间。四十分钟——够他观察,不够他行动。”喜猫猫转过椅子,“他在摸底。”
喜羊羊披上外套走过去:“摸底什么?”
“我们的日常轨迹。”喜猫猫调出一份监控截图,“昨天下午放学后,有人用校外车辆跟踪暖羊羊,跟了两条街后消失。她没发现,但摄像头拍到了车牌。”
“查到了?”
“套牌。”喜猫猫说,“但车型和颜色与王哲上个月使用的一辆完全一致。”
窗外天色渐亮,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和车辆。新的一天正在苏醒,和昨天、前天、每一天都一样。
但喜羊羊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下移动。
“他们开始急了。”他说。
“不是急。”喜猫猫摇头,“是确认。林老师倒下后,他们失去了校内最稳定的信息来源。现在需要重新评估局势——我们手里有什么,我们知道了多少,我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结论呢?”
“还没结论。”喜猫猫把屏幕转向他,“否则今天来的就不是观察,而是行动。”
屏幕上是一份复杂的关系图。赵启明、王哲、林老师、灰太狼、还有他们自己——每个名字周围标注着已知信息、未知信息、可能的行为动机。这是喜猫猫昨晚熬到凌晨三点画完的。
喜羊羊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几秒。
“灰太狼的位置,”他说,“你标的是‘不稳定’。”
“因为他确实不稳定。”喜猫猫说,“他手里有我们的数据备份,也有赵启明过去的把柄。如果赵启明开出足够高的价码——”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喜羊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想起灰太狼在旧书店里说的那句话:“三年来,每次想起你离开时的背影,我都……”
他没说完。
但那未竟的话,比任何承诺都重。
“我知道。”喜羊羊说。
喜猫猫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屏幕转回去,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设备。
“今天周四,满课。”他说,“保持正常。”
“嗯。”
“暖羊羊那边,让她继续观察,不要主动接近任何可疑人员。”
“好。”
“还有——”喜猫猫顿了顿,“把手机调成震动。随时接。”
喜羊羊看着他。
喜猫猫没抬头,继续往背包里装东西。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一点,更用力一点——那是他极少流露的、某种接近紧张的情绪。
“你昨晚没睡。”喜羊羊说。
“睡了。”
“睡了多久?”
沉默。
“三小时。”
“不止今天。”喜羊羊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这周你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五个小时。”
喜猫猫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拉背包拉链。
“够了。”
“不够。”
“我说够了就是够了。”
“喜猫猫。”
这个名字像一枚钉子,钉进他们之间凝固的空气里。
喜猫猫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下面是两团明显的青黑,瞳孔边缘布满血丝。那双向来冷静的异色眼睛,此刻看起来像两块被磨损的玻璃。
“你想说什么?”他问。
喜羊羊看着那双眼睛。
有很多话可以说的。你可以休息,我来守。你不用一个人扛所有事。我们是一起的,记得吗?
但最后他只是说:
“今天中午,必须睡二十分钟。我看着。”
喜猫猫愣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拉背包拉链。
“……随你。”
上午第一节课是英语。喜羊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记得完整,回答问题正常,下课还和同桌讨论了一下昨天作业的最后一题。
一切如常。
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窗外。
教学楼对面是停车场。王哲的车七点十五分来过,四十分钟后离开。现在那里停着几辆教职工的车,还有一辆银色面包车——送实验器材的,每天这个时间都会来。
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异常不需要被看见。
上午第二节课后,暖羊羊经过他座位,放下一张纸条。
“监控拍到王哲的车离开后直接上了高速,方向是南。灰太狼说,赵启明今天上午没有出现在公司。”
南边。
那是启明科技研发中心的方向。
喜羊羊把纸条揉成团,放进口袋。
中午十二点,食堂。
喜羊羊打了饭,端着餐盘走向那张固定的六人桌。沸羊羊已经在埋头苦吃,懒羊羊在研究今天的红烧肉,美羊羊正在把青菜夹到沸羊羊碗里——“你多吃点蔬菜会死吗”。
“喜猫猫呢?”沸羊羊抬头问。
“实验室,马上来。”
话音刚落,喜猫猫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喜羊羊旁边坐下。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一点,但筷子动得正常,甚至还回答了懒羊羊关于“今天汤为什么这么咸”的问题。
只有喜羊羊注意到,他的小拇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停车场多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膜,停四十分钟了。”
喜羊羊继续吃饭,筷子没有任何停顿。
饭后回实验室的路上,他们绕过了停车场。
那辆白色面包车果然还在,停在最角落的位置,正对着教学楼出口。车窗贴膜颜色很深,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喜猫猫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喜羊羊跟在他身后,步伐稳定。
回到实验室,门一关上,喜猫猫立刻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走了。”他说,“十二点五十八分,正好四十分钟。”
“换班观察?”喜羊羊问。
“或者轮岗。”喜猫猫转过身,“早上王哲四十分钟,中午另一辆车四十分钟——他们在拼凑我们的时间表。”
“为什么这么做?”
“确认我们的规律。什么时间上课,什么时间吃饭,什么时间回实验室,什么时间——”他顿了顿,“什么时间最容易出错。”
喜羊羊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对面的教学楼上,把玻璃窗晒成一片晃眼的白。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他们两人的呼吸。
“他们想动手。”喜羊羊说。
“他们想确认能不能动手。”喜猫猫纠正,“林老师倒下后,他们失去了最熟悉校内环境的棋子。现在需要从头摸清所有细节——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动手,哪里可以撤退。”
“找到之后呢?”
喜猫猫没有回答。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下午两点,上课铃响。
喜羊羊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化学反应速率的影响因素。他的笔记记得完整,回答问题正常,甚至还帮同桌解释了一道计算题。
一切如常。
但他的思维在另一个轨道上高速运转。
白色面包车,四十分钟,车窗贴膜,正对教学楼。
他们想确认什么?想找什么时机?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没有拿出来看。
三分钟后,震动又响了一次。
两分钟后,第三次。
这是紧急信号。暖羊羊的。
喜羊羊举起手:“老师,去洗手间。”
老师点头。
他走出教室,快步穿过走廊,推开楼梯间的门。手机屏幕上,暖羊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灰太狼被叫走了。十分钟前,有人开黑色轿车到校门口接他。”
“车牌查到了,是启明科技的商务车。”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对着摄像头方向比了个手势——OK的手势。”
最后一条:
“他主动去的。”
喜羊羊盯着屏幕。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冷光,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打了一行字发给暖羊羊:
“继续观察。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然后删掉聊天记录,收起手机,走出楼梯间。
回到教室时,老师正在讲下一个知识点。他坐下,翻开笔记本,继续记录。
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灰太狼被叫走了。
主动去的。
OK的手势——是告诉他们会没事,还是告诉他们一切按计划进行?还是告诉他们,他手里有足够的筹码,不需要担心?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水面下那些看不见的暗流,正在加速。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响。
喜羊羊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夕阳开始西斜,把校园染成一片暖橙色。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篮球场传来砰砰的击球声,一切如常。
但校门口多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号他没记住——但型号和颜色,和暖羊羊描述的那辆一模一样。
他没有停留,没有转头,没有改变步伐。只是和身边的同学说着话,一起走出校门,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
走到转角处,他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
但它还停在那里。
回到出租屋时,喜猫猫已经在了。他站在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看到了?”喜羊羊问。
“嗯。”
“灰太狼那边——”
“我知道。”喜猫猫转过身,“暖羊羊发我了。”
他的脸色比中午更差,但眼睛亮得惊人——那是极度疲惫后某种接近亢奋的状态。
“他们在摊牌。”喜猫猫说,“最后通牒。”
“给灰太狼?”
“给所有人。”他走到工作台前,调出那张关系图,“灰太狼只是第一张牌。接下来会是谁?暖羊羊?美羊羊?沸羊羊?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喜羊羊知道他想说什么。
还是你。
还是我。
还是我们。
“今晚。”喜猫猫说,“他们可能动手。”
喜羊羊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街道上人来人往,放学的学生、下班的行人、买菜回来的老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他看见了。
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街角。
“几点?”他问。
“不确定。”喜猫猫说,“但应该在天黑后。”
沉默。
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夕阳从橘红变成灰蓝,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们并排站在窗边,看着那条渐渐沉入夜色的街道。
“怕吗?”喜猫猫忽然问。
喜羊羊想了想。
“不怕。”他说,“就是有点累。”
喜猫猫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也是。”
他们继续站在窗边。
夜幕完全降临时,那辆白色面包车启动了。它缓缓驶过街道,在路口转弯,消失在城市的灯火里。
没有停下来。
没有走出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喜羊羊知道——
这只是开始。
(第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