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五点四十,天色未亮。
喜羊羊睁开眼睛时,窗外还是浓稠的墨蓝。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黑暗中躺了几秒,让意识从睡眠深处慢慢浮上来。
今天。
他侧过脸。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压在枕头下面。
客厅里传来极轻的声响——金属碰撞的叮当,拉链拉开的嘶啦,然后是短暂的静默。喜猫猫在检查设备,这是他每次行动前的固定仪式。
喜羊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走出卧室时,喜猫猫正蹲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三台小型设备。他的手指快速拂过每一处接口,检查线路,确认电池电量,动作精准得像手术台上的器械护士。
“醒了。”他没有抬头。
“嗯。”
“还有四十分钟。”
喜羊羊走到他身边,蹲下。工作台抽屉半开着,里面并排躺着三枚微型录音器、两副无线耳机、一截备用电线,还有一包压缩饼干。
“早饭。”喜猫猫朝饼干扬了扬下巴。
“你呢?”
“吃过了。”
喜羊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拆开饼干包装,咬了一口。干涩的麦香在口腔里化开,就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光。
六点整。
他们走出单元门。
冬末清晨的空气像未拆封的刀片,割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在结霜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单调而规律,像这座城市沉睡中的呼吸。
他们并排走着,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六点十二分,学校北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喜猫猫在一棵法桐树下停住,从背包里取出那台备用手机,打开校园平面图。图上标着三个红点:大门、教学楼、机房。
“保安换班时间六点整到六点二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北门是教职工通道,换班期间无人值守。”
“机房监控?”
“硬件录像,存储周期三十天。覆盖时间十五分钟——从六点十分到六点二十五。”
喜羊羊看着平面图上那条标出的路线。从北门到机房,正常步行七分钟。如果顺利,他们有八分钟操作时间,四分钟撤离。
“万一有人提前回来?”他问。
喜猫猫收起手机,从背包里取出两副工牌。校徽,姓名,模糊的一寸照——远看足以以假乱真。
“那就用这个。”他说,“只说一句话:信息中心检修,马上结束。”
喜羊羊接过工牌,别在衣领内侧。金属别针穿透布料,刺得皮肤微痛。
“走。”
他们穿过北门时,岗亭里确实空无一人。门禁系统的红灯闪烁两下,变成绿灯——喜猫猫三天前复制的通行码还在有效期内。
校园在晨雾中显得陌生。教学楼的黑影沉默地矗立,玻璃窗像一排排闭合的眼睑。操场空荡,篮球架投下长长的斜影。
六点十五分,他们抵达信息中心楼下。
机房在一层最深处,走廊尽头。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冷光,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道扭曲的深色长条。
喜猫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贴在门禁感应器上。设备屏幕上数据流飞速滚动,三秒后,绿灯亮起。
门锁咔哒一声。
他们闪身进入。
机房比想象中更冷。空调常年运转,把室温维持在恒定的十八度。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指示灯明灭如沉睡城市的夜景。空气里弥漫着轻微的臭氧味和机器散热的干燥气息。
“七号柜。”喜猫猫低声说。
他们穿过狭窄的过道,在标着“S-07”的机柜前停下。喜猫猫蹲下,手指扫过机柜底部的硬盘阵列。他的动作很快,像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器。
“找到了。”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接上硬盘接口。屏幕上跳出命令行窗口,代码开始滚动。
“多久?”
“三分钟。”
机房里只剩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键盘敲击的轻响。喜羊羊站在过道口,望向门外那条空荡的走廊。应急灯依旧惨白,没有任何动静。
六点十八分。
进度条百分之四十。
六点十九分。
百分之七十。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喜羊羊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盯着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应急灯的光晕在墙角折成直角,没有任何移动的阴影。
可能是暖气管道。可能是风。
可能是……
“好了。”
喜猫猫拔下接口,合上电脑。他的额角有一层薄汗,但声音依然平稳。
“走。”
他们刚走出机房,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喜猫猫的手在喜羊羊手背上按了一下,极轻。然后他取下工牌,别在胸前,迎着脚步声走过去。
喜羊羊跟在后面,心跳擂鼓般撞击耳膜。
转角处,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迎面走来。年长那个手里提着保温杯,年轻那个还在打哈欠。
“早。”喜猫猫的声音平静得像例行公事。
年长保安愣了一瞬,目光扫过他们胸前的工牌:“信息中心的?”
“检修。”喜猫猫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开学前最后一遍检查。”
保安点点头,往机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今天不是老陈值班吗?他呢?”
“换班了。”喜猫猫没有停顿,“六点二十那班。”
年长保安看了眼手表:“这刚六点二十三——行,辛苦了啊。”
他们擦肩而过。
喜羊羊一直走到教学楼门口,才意识到自己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呼出来。
晨雾已经散了。东边的天际线上,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缓慢蔓延。操场、篮球架、香樟树,一切都在重新显形。
“你手心出汗了。”喜猫猫说。
“没有。”
“有。”
“你看错了。”
喜猫猫没有继续争辩。他把笔记本电脑收回背包,拉链拉到最紧,然后转头看向东边那片正在燃烧的朝霞。
“七点二十,”他说,“林老师的硬盘自动备份会覆盖一次。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把数据传三份。”
“一份给你,一份给暖羊羊,一份——”
“给灰太狼。”喜猫猫说,“他需要自保的筹码。”
他们走出校门时,街道已经开始苏醒。早餐摊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骑电动车的人从身边驶过,后座载着裹成球的孩子。
六点四十分,他们回到出租屋。
喜猫猫立刻开始数据传输,三台设备同时运作,屏幕上的进度条你追我赶。暖羊羊那边已经在线等着,收到第一份数据包时发来一个简单的“OK”。
灰太狼的对话框一直显示“未读”。
七点整,第二份数据包传输完成。
七点十五分,第三份。
七点二十分——服务器自动备份时间。喜猫猫盯着屏幕上的时钟,秒针跳过最后一格时,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过了。”他说。
喜羊羊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透的天光。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座城市染成温暖的橙金色。楼下有孩子跑过,笑声清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三。
周三上午有课。
“……第一节什么课?”他问。
喜猫猫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数学。”
沉默。
“还有二十分钟。”
“……跑吧。”
他们抓起书包冲出房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次第亮起,像一串仓促的省略号。
身后,工作台上三台设备还在静静运转,屏幕上跳动着最后一串确认信息:
“数据备份完成。”
“接收方确认:暖羊羊。”
“接收方确认:灰太狼。”
“所有任务完成。系统休眠倒计时:10、9、8……”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金桔树的新芽上。
那两粒米粒大的叶芽,又长大了一点。
(第七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