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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疚·

长安二十四计:撩她入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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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浓墨倾泻,就在刚刚谢淮安与周墨、衙差道完别。他的步伐很稳,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背上的人很轻,像一片飘落的秋叶,带着微醺的温度贴着他的脊背。

晚风穿过稻田,掀起宋云锦鬓边散落的发丝,轻轻扫过谢淮安的颈侧。

距离自己的小屋还有一段路。

宋云锦的手臂松松环着他的肩,手腕垂在他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月光照见她腕上一只褪了色的银镯子,边缘已磨得发亮那是她爹宋喻留下的,戴了许多年,从未摘下。

谢淮安走得很慢。

他本可以走得更快些的,可他没有。每一步都踏得仔细,像在丈量这条走过千百次。背上的人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拂在他耳后,带着酒特有的,发酵过的暖香。

宋云锦忽然动了动。

·宋云锦·“唔...”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脸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谢淮安脚步一顿,微微侧耳。

·宋云锦·“谢淮安...”

她唤他,声音里浸透了醉意,软得像化开的麦芽糖。

·谢淮安·“我在。”

他应得轻,怕惊了这月色似的。

宋云锦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谢淮安以为她又睡过去时,她忽然吃吃地笑起来,热气全喷在他颈间。

·宋云锦·“一个谢淮安…两个谢淮安…”

谢淮安怔了怔,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无奈的弧度。

·宋云锦·“我…你总是在我累的时候背我回家…”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沉入温暖的梦河。谢淮安却觉得背上忽然重了几分,不是体重,是那些随话语翻涌而出的,旧日时光的重量。

月过中天,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个分不开的墨团。

走到家门口时,宋云锦忽然又醒了。这次她睁开了眼睛谢淮安能感觉到,因为她不再把脸埋在他肩上。

宋云锦清醒了许多。

宋云锦轻声要求谢淮安将她从背上放下,他闻言,默不作声地依言照做。

谢淮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与宋云锦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外,月光依旧明亮,星空依旧璀璨。这个平凡的夜即将过去,而天亮之后,一些人的命运,将从此改变。

小屋里的灯,久久未熄。

残灯如豆,灯芯结出暗红的蕊,在微风中摇曳欲灭。

桌上,一块青铜铸造的虎贲令静静地躺着,令牌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正中狰狞的虎头在昏黄光线下宛如活物,獠牙毕露。

谢淮安坐在灯影深处。他保持这个姿势已有一个时辰,目光死死锁在令牌上。

瞳孔深处却映不出虎贲令的形状那里燃烧着十五年前的火。

长安的夜,被火光撕成碎片。

小淮安躲在父亲刘子温身后,昔日温润如玉的父亲,此刻浑身浴血,玄色锦袍被割裂数十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可他的背脊依然笔直,如一堵将倾未倾的墙。

“言凤山...好一个言凤山。”刘子温喘息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每个字都像从血窟窿里挤出来,“竟要灭我刘氏满门?”

庭院里,铁甲层层。虎贲卫的军士如黑色潮水涌来,长枪林立,枪尖在火光下闪烁寒光。他们推进得很慢即使重伤,刘子温依然是"长安第一刀",刀光过处,已有七人倒下,咽喉处绽开一模一样的血线。

谢淮安浑身发抖。他看见父亲握刀的手在颤不是恐惧,是力竭。血顺着刀柄流下,浸湿了虎口的老茧,滴在地上,积成小小一滩。

刘子温忽然侧过半张脸,火光映亮他半边染血的面容:“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

小淮安咬紧牙关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滚下来。

“好孩子。”刘子温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他入睡,“记住,刘家的儿郎,流血不流泪。”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猛地转身,刀光如匹练横扫!三名趁机扑上的军士惨叫着倒下。趁这空隙,刘子温一把抓住小淮安的后领,向后门疾退!

木门近在咫尺。

"噗嗤!"

一截枪尖,毫无征兆地从父亲胸前透出。

时间凝固了。

小淮安看见父亲的身体僵了一瞬,看见他低头看向胸口的枪尖,眼神里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然后,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做了一件让小淮安永生难忘的事。

他左手握住胸前的枪尖,猛地一折。精铁枪杆应声而断,同一瞬间,右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小淮安狠狠向后一推。

"走!"

嘶吼声撕裂夜空,小淮安踉跄着跌出门外,回头时,看见了地狱般的画面:

刘子温背抵木门,双臂穿过两个生锈的门环,死死扣住!门内,数杆长枪疯狂刺穿门板,每一次穿刺都带出飞溅的血肉一枪,两枪,三枪...木屑与血雾齐飞。

可那个男人没有松手。

他用身体锁死了那扇门,背脊在一次次穿刺中剧烈震颤,却一寸未移。血从他嘴角,胸前,后背的每一个伤口涌出,在门下积成血泊。

最后一眼,小淮安看见父亲转过头。满脸是血,几乎辨不出面容,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温和教导他"君子当如竹"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野兽般的,决绝的光。

"活...下...去...”

口型比声音更清晰。

然后,门内刺出一枪,贯穿了咽喉。

谢淮安猛地一震,从血色记忆里挣脱。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死死攥着虎贲令,青铜边缘割破了掌心,血顺着虎头的獠牙蜿蜒而下,滴在桌上,与记忆中父亲的血重合。

他缓缓松开手。令牌上,虎头的眼窝深处,似乎还映着十五年前那场大火。

谢淮安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冷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颤了颤。

窗外月色惨白。复仇的路,从今夜,才真正开始。

温暖的触感自掌心蔓延而上,谢淮安垂眸望去,正见宋云锦专注地为自己擦拭伤口边缘的血迹。她的动作轻柔又细致,生怕弄疼了他。

她知晓他在为刘子温的死难过。

·宋云锦·“父亲在世时告诉我,刘家出事那晚,他在郊外的营地。”

宋云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谢淮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烛光晕开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她很快眨了眨眼,那水汽便散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

·宋云锦·“有人故意调开了他假传军令,说北郊有流寇作乱。他带兵出城三十里,才发现是空营。”

·宋云锦·“也在那时,有人来报,你父亲遇到了危险。”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很轻微,但谢淮安听见了。

霎时,宋喻才发觉自己中计了,赶回长安时...刘府的火,已经烧了半夜。

谢淮安垂下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一点也不觉得疼。疼的是别处是胸口那块贴着虎贲令的地方,是十五年来从未愈合的伤口。

·宋云锦·“父亲冲进火场,他在废墟里找了一整夜。亲兵拉他,他不走,说'刘大哥还在里面'。后来...后来他们在后门找到...”

她说不下去了。

谢淮安抬起头,看见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发白。

宋喻找到刘子温时,他背靠着门,双臂...穿过门环,死死扣着,身上...有十三个枪窟窿。不敢想当时刘子温该有多疼。

谢淮安闭上了眼睛。

十五年前的画面再次涌来父亲染血的脸,决绝的眼神,那句无声的"活下去"。还有门板上溅开的血,一蓬又一蓬,温热地溅在他脸上,他转身逃跑时,背上全是父亲的血。

听亲兵说,父亲从未见将军那样哭过,没有声音,就是跪在那里,眼泪和血一起往下淌。

那之后,宋喻被皇上要求当上虎贲卫统帅。外面人传说是父亲亲口答应的,因此被附上了许多骂名。可只有家里人知道父亲若是不答应,皇上就会诛他九族。

她抬起头,看着谢淮安。晨光勾勒出他消瘦的侧脸轮廓,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他动用了所有兵力,所有关系。北到塞外,南到岭南,只要有疑似刘家遗孤的消息,他会亲自去。

祖母曾劝他,说他这样会惹祸上身言凤山还在盯着。可他说,刘大哥那样的人,一定会让儿子拼了命留下。

宋云锦家族被灭门前的第三年,终于是有了线索。宋喻确认谢淮安隐居在郊外的密林深处,便连夜赶过去,一开始不敢声张,只是远远的望着。

·宋云锦·“父亲很愧疚,不敢见你。”

那天回去后,宋喻在房里坐了一夜。天亮时宋云锦给他送茶,看见他眼睛是红的。他说...

‘那孩子...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直到有一天,谢淮安还是发现了父亲,他们这才相认。

谢淮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翻涌着太多东西十五年的逃亡,深夜的噩梦,父亲染血的脸,还有眼前这个女子,和她说出的,迟到了十年不知道的事情。

他看着宋云锦,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说了第一句话。

·谢淮安·“伯父他...不必愧疚。”

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说话,又像是压着千斤重担。

可是…宋喻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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