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清凉，四下寂静，唯有谢淮安，周墨，陈子涯三人打着灯笼，缓缓走在田埂间。

谢淮安的步伐比之前更加稳健。宋云锦趴在他的背上，双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坚实的后背传来的温度。

许是感受得到谢淮安在，宋云锦心里很安心，睡得也很踏实。

柔和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这是送谢淮安回家的路，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脚步声和灯笼偶尔晃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周墨依然带着几分醉意，走在前头，嘴里哼着俚俗的小曲，脚步虽有些不稳，但却充满了自在与洒脱。

不一会儿，他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大声吟诵起来：

淮南好，好地方。

有山有水情也长。

踏雪送君出关去。

城荒白头待君回。

莫笑痴心比山高。

只盼真心似水长...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

谢淮安和中年衙差听着，不禁相视一笑。

衙差感慨地说：“你也是难得之人。说起来，其实我们都不了解你。”

谢淮安微微一怔，陷入沉思。

衙差继续说道：“你看，你和阿锦都不是本地人，你把阿锦保护得那么好，那时候你十七岁背个包袱，像个流浪汉一样，跑来淮南这种穷乡僻壤。”

“你当了七年主簿，帮过四任县令，如今他们都往上走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想着你，你都不愿意。天下大势，你都懂，你说总有一日一步登天，就真登天了。”

衙差的话让谢淮安陷入了沉默，他低头思索着这些年来自己的所作所为。

·谢淮安·“我知道…”

衙差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可有时候吧，就觉得你这个人离大家...挺远的...”

谢淮安闻言，一时间露出了些羞愧的神色。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前面的周墨忽然身子一歪，一个跟头栽进了一旁的稻田里。

衙差见状，吓得脸色一变，赶紧跑过去。只见周墨倒在一片还没收割的稻田里，不过倒是没伤着分毫。

谢淮安与衙差相视一笑，衙差随即顺势躺倒在稻草堆上，身体的重量压得稻草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谢淮安则动作轻柔地将背上的宋云锦揽入怀中，缓缓坐下时，身下的稻草因承受不住重量而微微下陷。

周墨仰望着星空，忽然轻声说。

·周墨·"星星...真远啊，像长安那么远...”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少年人特有的，对远方的向往与迷惘。

衙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嘟囔了一句：“你差不多得了...”

夜风微凉，带着稻谷将熟未熟的清甜气息。

一片沉默中，谢淮安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这些话。

·谢淮安·“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只有两条路可选吗?”

周墨和衙差都侧过头看他。月光下，谢淮安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漫天星光，也映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衙差想了想，摇头。周墨也跟着摇头。

谢淮安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谢淮安·“我与阿锦是罪臣之后。”

短短五个字，却让周墨和衙差同时屏住了呼吸。

周墨的酒似乎醒了一大半。

·谢淮安·“十五年前，家里蒙冤，被扣上灭族的罪名。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一个。为了活命，我一直东躲西藏，来到淮南县之前，我已经流浪了六年，山野、海边，哪里都藏过...”

谢淮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若细听，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细微颤抖。

·谢淮安·“阿锦的父亲与我父亲是挚友，当年我家族被灭门后，他们在外寻找我很久。她的家族是在十年前被灭门的，只有她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

夜风吹过稻田，千万株稻穗齐齐低伏，又缓缓抬起，像是大地在叹息。

周墨和衙差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淮安和宋云锦，看着这个与他们朝夕相处，一同劳作，一同说笑的人，忽然变得如此陌生，又如此...孤独。

原来…他们都是同病相怜之人。

良久，衙差才涩声问：“你们家里人...得罪了权贵?”

·谢淮安·“是。”

谢淮安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冷意里淬着经年累月的恨。

·谢淮安·“帝朝最大的权贵，虎贲卫的首领，言凤山。”

"言凤山"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温暖的秋夜里。

周墨彻底怔住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衙差的神情也变得复杂震惊，恍然，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在这个偏僻的淮南县，言凤山这个名字依然如雷贯耳，那是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的存在，是普通人连提都不敢提的名字。

"言凤山可是权倾朝野啊...”衙差喃喃道，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三人都懂，怪不得要东躲西藏，要隐姓埋名…只有两条路可选。

谢淮安望着星空，继续说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说给这片天地听。

·谢淮安·“可如今改朝换代了，纪武阳以武人身份登基，据我猜测，他是容不得言凤山的。我不知道他要我办什么事，也不知道是谁举荐了我，可这是我和阿锦的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像出鞘的刀。

他一定要抓住。

周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周墨·“你是想...平反冤情吗?”

谢淮安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得能听见风吹稻穗的声音，听见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听见四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然后他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谢淮安·“人都死了，有什么好平反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谢淮安·“我是去复仇的。”

·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