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林清羽辞别宾客，在父亲林丞相殷切而略带催促的目光中，缓步走向位于宫苑深处、临时布置的新房院落。冬夜的寒风拂过他微醺的面颊，带来一丝清醒。他脸上那温润得体的笑容，在脱离人群视线后，慢慢淡去，恢复成一贯的平静疏离，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刚踏入属于新房的精致院落，还未走到廊下，一道玄黑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自院中那株老梅树的阴影中走出，拦在了他的面前。

沈御去而复返，身上似乎还带着宴席间未散的酒气，但那双眼眸却清醒锐利得吓人，在廊下悬挂的红灯笼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不容错辨的警告光芒。

林清羽脚步微顿，神色未变，只静静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沈御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抵人心：“林清羽，听着。今夜，你最好安分守己。上官瑾，不是你能碰的人。”他微微向前倾身，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语气中的威胁赤裸而毫不掩饰，“若你敢动她一分一毫……本督保证，林府在朝堂之上，将再无立锥之地。你父亲毕生经营的中立与安稳，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你，可听明白了？”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等于撕破脸皮的直接威胁。以沈御如今的权势和手段，要让一个看似稳固的丞相府倒台，绝非虚言恫吓。

林清羽闻言，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似是惊讶，随即又化为了然。他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声音依旧清润平和，却暗藏机锋：“沈都督深夜在此，原来是为了此事。都督对公主殿下……还真是关怀备至。”他顿了顿，直视沈御那双寒意森然的眼，语气更轻，却如羽毛拂过心尖，带起微澜，“只是，清羽有一事不明。都督若当真如此在意公主，当初为何……不自己迎娶？反而要在此，对清羽这个‘名正言顺’的驸马，发出这般……不合时宜的警告？”

这话直指核心，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讽刺。仿佛在说：你喜欢她，却不敢争取，如今她嫁作他人妇，你却又来扮演这情深不渝、霸道阻拦的角色，岂不可笑？

沈御眼神骤然一厉，周身寒气暴涨，仿佛下一瞬就要出手。但他终究只是低低地、冰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他没有回答林清羽的问题，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尽管试试。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玄色衣袍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落之外。

林清羽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浅笑渐渐敛去，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抬手，轻轻拂了拂并无灰尘的衣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芒。沈御的警告，他听进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全然遵从。这位沈都督，比他想象的，还要在意上官瑾，也……更危险。

转身，他推开了新房的房门。

屋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馨香。上官瑾已卸去了沉重的凤冠和部分外层繁复的嫁衣，只着一身相对轻便的红色中衣，坐在梳妆台前，由檀香梳理着长发。听到开门声，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从铜镜中看向门口。

林清羽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房门。檀香识趣地躬身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对新人。

“公主殿下。”林清羽走到她身后不远处，温声开口，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房间的各个角落，尤其是那扇半开的、通往小花园的雕花长窗。他的感知远超常人，几乎在踏入房间的瞬间，便察觉到了一道极其隐蔽、却不容忽视的视线，正从窗外某个角度，如同潜伏的毒蛇，冷冷地注视着室内的一切。

是沈御。他竟然还没走，而是在外面监视。

林清羽心中了然，同时也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这位都督大人，还真是……执念深重。

他面上不露分毫，反而向前走了两步，靠近了梳妆台。在上官瑾微微诧异的目光中，他忽然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姿势亲昵，仿佛情人间的低语。他的气息清冷干净，带着淡淡的茶香，拂过她的耳廓。

上官瑾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下意识想要躲闪，心跳骤然加速。

然而，林清羽并未真的做什么，只是用极低的声音，清晰地说道：“窗外有人。”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那扇长窗。

上官瑾瞬间明白了，身体僵住，一动不敢动。窗外有人？是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混合着难言的羞愤与酸楚。

林清羽保持着这个近乎暧昧的姿势，甚至故意将脸庞又靠近了几分，从窗外的视角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上她的脸颊。他能感觉到那道监视的视线陡然变得锐利而充满戾气，如同实质的冰针。

就在上官瑾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时，林清羽敏锐地察觉到，那道视线……移开了。窗外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压抑着极大怒气的衣袂拂动声，随即，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

沈御走了。或许是被这一幕刺激得再也看不下去。

林清羽这才缓缓直起身，后退一步，与上官瑾拉开距离。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微微躬身：“方才失礼了，公主殿下莫怪。只是……形势所迫，不得已为之。”他解释得简洁，却足够让她明白。

上官瑾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她看着林清羽平静无波的脸，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听到他提及“窗外有人”，尤其是明白那人很可能是沈御时，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还夹杂着一种被如此监视、如此不信任的难堪。

“他……”她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个单音，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林清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猜测得到了印证。这位十三公主，对沈御的感情，绝非她表面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漠无情。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温声道：“公主不必担心，人已经走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屋内唯一的那张铺设着大红锦被的喜床，语气平和自然，“时辰不早了，公主早些安歇吧。今晚……我去客房休息。”

说罢，他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上官瑾忽然出声叫住了他。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清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中带着询问。

上官瑾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必……你去客房，若被人知道，恐怕不妥。”她抬起头，看向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理智，“还是……我去睡客房吧。”

让我去吧。她心里想。这张属于“新婚夫妇”的床，此刻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压迫和提醒。她无法想象与一个几乎陌生的男子同床共枕，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林清羽闻言，眼底深处那抹幽暗的光芒又闪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公主殿下这是……”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语气，“还在念着沈都督吗？”

上官瑾心头猛地一跳，倏然抬眼，撞进他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里。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觉得眼前这气质清冷的林清羽，眼底那份深沉与锐利，竟与沈御有几分莫名的相似。这个念头让她恍惚了一下。

“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是。只是……只是觉得不太习惯。”她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毕竟我们……还不熟悉。”

林清羽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脆弱的伪装。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个让她难堪的问题，反而像是起了某种兴致，唇角微扬，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公主所言也有理。新婚之夜便分房而居，确实易惹人猜疑，对公主清誉，对林府，恐都有非议。”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不若……我们同榻而眠，但各守其界？如此，既全了礼数，也免了尴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眸上，补充道：“当然，若公主实在不愿，清羽也绝不强求。只是这深宫之中，人多眼杂……”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他在等她的答案，看似将选择权给了她，实则将她推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要么接受这看似折中、实则仍需亲密接触的提议，要么冒着流言四起的风险坚持分房。

上官瑾愣住了。她看着林清羽那张俊美无俦、此刻却显得有些莫测的脸，心中警铃微作。他真的是在体贴地提出解决方案，还是……别有试探？

同榻而眠？哪怕只是各睡一边？这对她而言，仍是极大的挑战。她不想，也不愿。

沉默在红烛跳动的光影中蔓延。林清羽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甚至微微挑起了眉，仿佛在欣赏她的犹豫与挣扎。

良久，上官瑾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眼，直视林清羽，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林公子说得对，分房而居，确有不便。”

林清羽眼中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光芒。

“可以同榻，”上官瑾继续道，语气坚决，“但需在中间，放一床被褥为界。你我各睡一边，互不逾越。林公子以为如何？”

这个提议，与其说是妥协，不如说是划清界限的声明。她用一床被褥，筑起一道心理和物理上的屏障。

林清羽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越，在寂静的新房中显得有些突兀。他看向上官瑾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公主殿下……”他拖长了语调，语气似叹似赞，“倒真是……泾渭分明。”

他没有反对，反而转身走向衣柜，果真从里面取出一床备用的锦被，走到那张宽阔的喜床中间，仔细地将被子铺展开，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如此，可好？”他回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上官瑾。

上官瑾看着那道横亘在床中央的“界限”，心中五味杂陈。这大概是史上最奇怪的新婚之夜了。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走向床榻的一侧，和衣躺下，背对着那道界限，也背对着林清羽。

林清羽也未多言，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远处一盏小小的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他在床的另一侧和衣躺下，同样背对着界限。

红帐之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那床锦被所划出的、冰冷而清晰的距离。

上官瑾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毫无睡意。身后传来林清羽平稳的呼吸声，似乎已经入睡。可她总觉得，那道看似沉睡的背影之下，隐藏着如同深渊般的静谧与莫测。这个人，真的如表面这般温润无害吗？沈御的警告，窗外消失的监视，他敏锐的察觉与从容的应对……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不安。

而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沈御方才的举动。他那毫不掩饰的警告，他隐藏在窗外的监视，他临去时那压抑的怒火……这一切，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她以为推开他，选择林清羽，就能斩断情丝，走向“安稳”。可如今看来，那份情丝不仅未断，反而因这荒唐的新婚之夜，因沈御失控般的反应，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疼痛。而眼前的“安稳”，似乎也并非真正的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