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公作美,连日阴霾散去,露出冬日难得的晴空。皇宫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铺地,一派喜庆祥和。十三公主上官瑾下嫁丞相之子林清羽的大婚典礼,隆重举行。
依制,公主大婚,驸马需入宫行礼拜堂,婚后公主可随居公主府或驸马府,并无严格限制。太后体恤,言林府乃书香门第,上官瑾嫁过去后,可随居林府,以示对老臣的恩宠与对驸马的尊重,也免公主骤然离家不适。上官瑾对此并无异议。
吉时将至,上官瑾已妆扮妥当。大红的嫁衣以金线绣满凤凰于飞、牡丹团花的图案,华丽庄重,衬得她苍白的脸色也多了几分鲜活。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翠累累,光华夺目。铜镜中映出的新娘,美得惊心动魄,只是那双杏眼,沉静得如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哀伤。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前半夜,是对未知未来的茫然与对旧日情感的祭奠。后半夜,似乎听到窗外有极轻的响动,像风吹落叶,又像是……有人驻足。她心头莫名一紧,屏息倾听,那声响却又消失了。是错觉吗?还是……她不敢深想,只将锦被拉高,盖住了半张脸,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心底那份不该再有的悸动。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终于疲惫睡去后,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黑身影,在她窗外的庭院中,独立良久。沈御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边关特有的寒意与尘沙气息。他赶在婚礼前一日深夜回京,未曾惊动任何人,鬼使神差地,便来到了这里。
隔着窗棂,他仿佛能看见里面朦胧的灯光,想象着她身着嫁衣的模样。心中翻涌的,是难以言喻的刺痛、不甘,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冲动。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站着,如同化作了庭院中的一块磐石,直至东方微白,才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婚礼依礼进行。林清羽身着大红喜服,乘坐装饰华丽的马车入宫。他本就姿容绝世,今日更显俊美无俦,面色沉静温和,举止优雅得体,引来无数赞叹。唯有极细心者,或许能察觉他眼底深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淡漠。
拜堂设在太极殿前广场,帝后、太后高坐,百官观礼。场面宏大,礼乐喧天。
上官瑾由宫人搀扶,与林清羽并肩而立。在司礼官高亢的唱喏声中,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当两人相对躬身时,上官瑾透过眼前晃动的珍珠流苏,能看到对面林清羽平静无波的脸。而就在她起身,林清羽依照礼节,上前一步,轻轻撩起她面前一层薄纱,微微低头,欲行亲吻之礼时,两人的目光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对上。
林清羽的眼睛很美,清澈却不见底,像两汪深潭。他的气息干净清冷,并无令人不适的压迫感。可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一刹那,上官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她极轻微地侧开了脸,避开了那个吻。
同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低低道:“抱歉……我,我有些不适。”
林清羽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苍白的唇色,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随即恢复平静。他并未强求,只是顺势直起身,手仍保持着撩开薄纱的姿势,对着她微微一笑,温和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体贴新娘的羞涩与紧张。
这一幕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新娘害羞,新郎体贴。观礼的人群中,沈御一身玄色官服,立在武将前列,身姿笔挺,面无表情。从婚礼开始,他的目光便不曾离开过那抹红色身影。看到她侧脸避开亲吻的细微动作,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一股暴戾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想冲上去将她带走,想摧毁这一切碍眼的红色与喜庆。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做。只是周身的寒气更重,脸色更加冷硬,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晦暗不明,翻涌着骇人的情绪,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已是惊涛骇浪,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爆发,吞噬一切。
他的异样,在周遭一片祝贺喜庆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在旁人看来,沈都督向来是这副冷面阎王的样子,今日肯来观礼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脸色难看些,许是边关劳顿,或是本性如此,并未多想。
只有上官瑾,在侧脸避开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那道熟悉又冰冷的视线。即使隔着人群,即使没有回头,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重量,以及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翻涌的痛楚与戾气。她的心狠狠一揪,几乎要喘不过气,只能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与仪态。
礼成,新娘被送入布置一新的洞房,新郎则需留下应酬宾客。
宴席设在光禄殿,觥筹交错,喜气洋洋。林清羽作为新郎,自然成为众人敬酒恭贺的焦点。他并不擅饮,亦不喜酒气,便以茶代酒,从容周旋于各席之间,言辞谦和,举止有度,赢得一片赞誉。
当他端着茶杯,来到沈御这一席时,气氛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沈御独自坐着,面前酒杯满着,未动。他抬眸,看向走到面前的林清羽。今日的林清羽,红衣灼目,姿容绝世,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
“沈都督,清羽敬您一杯,多谢都督拨冗前来。”林清羽举杯,语气温和。
沈御看着他,没有立刻举杯。他的目光如同冰锥,上下打量着林清羽,从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到他看似单薄的身形,最后落回他平静的眼眸。
良久,沈御才缓缓端起酒杯,却没有与林清羽碰杯,只是举至唇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清羽耳中,冰冷刺骨,字字清晰:
“祝你们,”他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是几乎不加掩饰的寒意与某种更深邃的东西,“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这祝福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却无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诅咒般的冰冷质感,让人听了心底发寒。
林清羽举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眸,对上沈御那双深不见底、寒光凛冽的眼,脸上温和的笑容却未曾改变,反而加深了些许,同样清晰而平静地回道:
“承都督吉言。清羽,定不负所望。”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似有无形的刀光剑影闪过。一个冰冷如万载玄冰,一个温润如深潭静水,却都带着不容小觑的深度与力量。
沈御不再多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放下酒杯,目光已移开,仿佛林清羽已不存在。
林清羽亦不再停留,微笑着向席间其他人点头致意,从容离去,继续他的应酬。只是转身的刹那,那清澈眼底掠过的一丝几不可察的锐芒,以及他行走时那看似文弱、实则稳如磐石的下盘,或许暗示着,这位以美貌和才学著称的驸马爷,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柔弱。
夜色渐深,宴席未散。新房之内,红烛高烧,满室喜庆的红色却透着一丝孤寂。上官瑾端坐于铺着大红锦被的榻边,头上沉重的凤冠已被取下,繁复的嫁衣却仍未换下。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子。
而外间的喧闹,与她内心的寂静,仿佛是两个世界。沈御那句冰冷的祝福,林清羽从容的微笑,还有自己那未能落下的吻……种种画面在她脑中交织,最终,都化作了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骇人情绪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