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日日过去,上官瑾闭门不出的日子也持续了将近半月。太后起初只当她是婚前紧张,或是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并未太在意,只吩咐太医好生照料,送些补品过去。
然而,随着婚期日益临近,礼部、内务府开始频繁往来请示公主大婚的各项仪程细节,上官瑾却依旧称病不出,所有事宜皆由女官檀香代为传达,太后渐渐觉出不对来。
这日晨起,几位皇子公主照例来慈宁宫请安。太后端坐上方,接受礼拜,目光却不由扫向上官瑾平日所站的位置,那里空着。她心中莫名一揪。
问安毕,众人闲话片刻,陆续告退。太后独留下皇后,询问宫中事宜,话头却忍不住又转到上官瑾身上。
“皇后,瑾儿那边……近日如何?太医怎么说?这病怎的拖了这么久不见好?”太后眉头微蹙。
皇后也是面带忧色:“回母后,太医每日都去请脉,只说公主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兼有些风寒入体,需静心调养。开了安神疏郁的方子,只是……听檀香说,公主用药进食都不甚积极,人也清减得厉害。”
“忧思过度?”太后心中一沉。是为了她母妃周年祭日将近?还是……为了那桩婚事?抑或是,为了某个不该想的人?
她想起之前沈御突然自请离京,想起上官瑾在择婿前后的种种异常,心中那个隐隐的猜测越发清晰,也越发让她不安。若瑾儿果真对沈御用情至深,如今这般强行将她嫁与林家,岂不是……
“不行,哀家得亲自去看看她。”太后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这孩子,心思重,别自己钻了牛角尖,憋出大病来。”
皇后忙道:“母后,外头天寒,还是儿媳代您去吧?”
“不,”太后摆摆手,语气坚决,“你们去,她未必肯说实话。哀家亲自去。”
说罢,也不顾外头正是冬日清晨最冷的时分,也不等肩舆备好,只披了件厚实的貂绒斗篷,扶着贴身嬷嬷的手,便径直出了慈宁宫,向上官瑾所居的偏殿走去。身后跟着一串来不及反应、慌忙跟上侍候的宫人。
这一幕,被几位尚未走远的皇子公主看在眼里,皆是神色各异。太后如此急切、甚至有些失态地亲自去探望称病的十三公主,足见对其宠爱之深,也让人不免猜测,十三公主这“病”,恐怕不简单。
偏殿内,上官瑾刚刚勉强喝了小半碗清粥,正倚在暖榻上,望着窗外光秃的枝桠出神。她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明显,整个人憔悴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忽听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宫人略显慌张的请安声:“太后娘娘万福!”
上官瑾一怔,还未及反应,殿门已被推开,太后带着一身寒气,疾步走了进来。
“瑾儿!”太后一眼看到榻上消瘦憔悴的孙女,心头大恸,什么礼仪规矩都顾不上了,几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我的儿,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
触手一片冰凉,再看她毫无血色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太后又是心疼又是气急:“底下人是怎么伺候的?!太医都是做什么吃的?!还有你!有什么心事不能跟皇祖母说?非要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满满的关切与焦急。上官瑾看着太后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担忧,鼻尖一酸,多日来强撑的平静瞬间崩塌,泪水迅速盈满眼眶。
“皇祖母……”她一开口,声音便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太后见她这般模样,心都碎了,连忙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皇祖母在这儿呢。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处,都跟皇祖母说,天大的事,皇祖母给你做主!”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慈爱气息,让上官瑾这些日子以来的孤独、压抑、委屈、痛苦,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埋在太后怀里,起初只是小声啜泣,渐渐变成压抑不住的呜咽,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
太后什么也没再多问,只是抱着她,任由她哭。她知道,这孩子心里憋了太多苦。哭了许久,上官瑾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只是依旧抽噎着,靠在太后肩上,像只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小兽。
太后用丝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问:“现在可以告诉皇祖母了吗?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是……不想嫁给林清羽?”
上官瑾身体微微一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太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是……林公子,他很好。”
“那是为何?”太后追问,“是因为……沈御?”
听到这个名字,上官瑾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却没有否认。
太后心中了然,深深地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瑾儿啊,”太后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复杂,“皇祖母知道,感情的事,最难将就。沈御他……确实非比寻常。可正因为他非比寻常,你们才更不能在一起。这其中的利害,皇祖母与你父皇,都已同你说过。”
“孙女明白。”上官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孙女没有不甘,也没有妄想。只是……只是心里难受,控制不住。”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看向太后,“皇祖母,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喜欢,是不是很没用?”
她问得那样直白而脆弱,让太后心头酸涩不已。“傻孩子,这怎么是没用?”太后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这是人之常情。只是,我们生在皇家,享了常人没有的尊荣,便要承受常人无需承受的束缚。有些东西,再喜欢,也只能放在心里。时间久了,也就淡了。”
“会淡吗?”上官瑾喃喃道,眼神迷茫。
“会的。”太后语气坚定,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等你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便会有新的寄托。林清羽那孩子,哀家看着是个知冷知热的,你试着去了解他,或许……会发现不一样的好。”
上官瑾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重新埋进太后温暖的肩窝。会淡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皇祖母是为她好,父皇是为大局,而她,没有任性的权利。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太后轻轻拍着她,“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把身子养好。大婚在即,你可是最美的新娘,若是这般模样,岂不叫人笑话?皇祖母还等着看你风风光光地出嫁呢。”
在太后的亲自监督和柔声劝慰下,上官瑾终于勉强打起精神,开始按时用药进食。虽然胃口依旧不佳,人也依旧沉默忧郁,但至少,不再将自己完全封闭。她开始配合女官试穿嫁衣,过目婚礼流程,只是那笑容,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达不到眼底。
太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无计可施。只盼着日子快些过,婚礼快些来,或许新的生活,真能冲淡旧日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