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上官瑾在一种极不踏实的浅眠中醒来。身侧的床榻已空，那床作为“界限”的锦被依旧平整地铺在中央，仿佛昨夜无人动过。林清羽不知何时已起身离去，空气中只余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冷气息。

她拥着锦被坐起，怔怔地望着一室寂静与依旧未撤下的满目红色，心头空落落的，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半晌，才唤了檀香进来伺候梳洗。

“驸马呢？”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檀香一边为她挽发，一边回道：“回殿下，驸马爷一早就起身出门了，说是去翰林院，还嘱咐奴婢莫要吵醒殿下。”

去翰林院？上官瑾微微蹙眉。新婚次日，依礼虽不必如民间那般繁琐，但他这般早早出门，倒显得……格外疏离，或者说，格外专注于己事。她想起昨夜他那温和却莫测的态度，心中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用过早膳，依着规矩，她需去向公婆——林丞相夫妇请安。虽贵为公主，但既已嫁入林府，基本的礼数不可废，这也是太后叮嘱过的。

林丞相夫妇早已在正厅等候，见她进来，连忙起身，神色恭敬中带着明显的拘谨，甚至有些惶恐。“公主殿下金安！”林丞相率先躬身，林夫人也跟着深深一福。

上官瑾依礼微微颔首：“父亲，母亲安好。”她的称呼已随身份改变。

谁知林丞相闻言，竟连连摆手，侧身避开半礼，惶恐道：“公主折煞老臣了！公主乃千金之躯，君臣有别，这‘父亲’之称，老臣实不敢当！公主日后万不可如此！”林夫人也在旁附和，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上官瑾一愣，随即恍然。是了，她是君，他们是臣。即便成了姻亲，这君臣之分，在林丞相这等谨小慎微、深谙为官之道的老臣心中，是绝不敢逾越半步的鸿沟。她的下嫁，对他们而言是皇恩浩荡，是需时刻谨记、感恩戴德的荣耀，而非可以寻常翁媳论之的家事。

她心中微叹，面上却不显，只从善如流道：“林相与夫人既如此说，本宫便依礼而行。日后晨昏定省……”

“万万不可！”林丞相急忙打断，语气恳切，“公主殿下安居府中，已是林府满门荣耀。一切起居用度，但凭公主心意，府中上下绝不敢有丝毫怠慢。请安问礼之事，实乃僭越，还请公主切莫再提！”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将“君臣之别”贯彻到底，不给任何人，尤其是给那位虎视眈眈的沈都督，留下任何可能诟病林府“恃宠而骄”、“以下犯上”的把柄。

上官瑾看着林丞相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中那点因新婚带来的微妙情绪，忽然被一种更深沉的、关于权力与身份的认知所取代。她点了点头，不再坚持：“既如此，本宫便叨扰了。”

离开正厅，回到自己居住的、已被精心布置过的院落，上官瑾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冬末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层寒意。庭院中几株早梅开得正好，幽香阵阵，她却无心欣赏。

昨夜种种，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脑海。沈御冰冷的警告，窗外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林清羽靠近时清冷的气息，还有他从容应对、甚至反过来利用那份监视的姿态……最后，是那床横亘在两人之间、冰冷而决绝的锦被。

林清羽……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看似温润如玉，举止有度，可在那平和表象之下，总让她觉得有一种深不可测的静谧，仿佛平静海面下的暗流。尤其是昨夜，当他凑近她耳边低语，当他眼底掠过那丝幽暗光芒时，那种瞬间的、近乎锐利的深沉感，竟让她恍惚间觉得……似曾相识。

像谁？

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心防。

不，不可能。她立刻否定。林清羽与沈御，气质截然不同。一个如清冷月光，一个如灼灼烈日；一个温润疏离，一个霸道凛冽。他们怎会相似？

可是……那瞬间的眼神，那偶尔流露的、仿佛能洞察一切又深藏不露的气质，还有面对沈御那般直接威胁时的从容与机锋……

上官瑾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联想。许是自己昨夜未睡好，又或是近日心绪太过纷乱，才产生了错觉。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梅花上，可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方向。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逝，转眼已近午时。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一身月白常服的林清羽，缓步走了进来。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神情，正微微垂眸，似在思索着什么。

就在他抬眸，目光投向廊下这一瞬——

上官瑾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阳光的角度，他侧脸的线条，那微微抿起的薄唇，尤其是那双抬起的、沉静眼眸中瞬间掠过的、因思索而显得格外深邃专注的光芒……这一切组合在一起，竟与她记忆中另一张冷峻深刻的面容，在某个瞬间，诡异地重叠了！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强烈的既视感与多日来压抑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猝不及防地淹没了她的理智。她眼中看到的，不再是林清羽，而是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又不得不狠心推开的身影。是他回来了？来看她了？

“你……”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一丝惊喜，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林清羽显然没料到她在廊下，更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

而此刻的上官瑾，已被那瞬间的幻觉攫住。她看着他，连日来的忧郁、思念、委屈、还有那无法言说的情愫，在这一刻冲垮了所有防备。她忽然快步上前，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张开手臂，有些急切、又带着点笨拙地，轻轻抱住了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了他胸前。

林清羽的身体瞬间僵住，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手中的书卷差点掉落在地。他完全愣住了，低头看着怀中穿着素雅宫装、却突然做出如此亲密举动的女子，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上官瑾却仿佛感觉不到他的僵硬，依旧沉浸在那份错认的激动与心酸中。她抱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与依赖，甚至带着点娇嗔的埋怨：“你……今天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林清羽：“……”

他彻底迷惑了。公主殿下这是……唱的哪一出？昨夜还泾渭分明地用锦被划界，今日却主动投怀送抱，语气亲昵得好似真正的新婚夫妇，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撒娇的情态。

这太反常了。

他任由她抱着，没有立刻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微微蹙起了眉，眼中疑虑更深。这不像上官瑾平日的作风。难道是因为昨日沈御之事，刺激过度？还是……另有所图？

但他很快否定了后者。怀中的身躯纤细柔软，微微颤抖，那依赖的姿态不似作伪。她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别人？

这个念头让林清羽眸光暗了暗。

这时，上官瑾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抱着的身体过于僵硬，气息也过于清冷干净，没有那股熟悉的、带着凛冽压迫感的冷松气息。她茫然地抬起头，对上林清羽那双带着清晰困惑与审视的、清澈的眼眸。

不是他。

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清醒。幻觉退去，眼前是林清羽那张俊美却陌生的脸。她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眼中写满了震惊、尴尬、羞惭，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失落与狼狈。

“公……”林清羽开口，想说什么。

上官瑾却急急打断他，仿佛要掩盖方才的失态，语气有些慌乱地重复了那个问题，只是这次，加上了称谓，试图拉回正常的距离：“林……林公子今日出门，是去了何处？”

林清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拥抱从未发生，顺着她的话答道：“回公主，清羽今日去了翰林院，查阅些典籍，为明年的春闱做些准备。”

“春闱？”上官瑾怔了怔，似乎才想起眼前之人不仅是驸马，还是有意科举的仕子。她下意识地蹙起了秀眉，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自己方才失态的懊恼，有对现状的烦躁，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他并非“那个人”而产生的淡淡排斥与迁怒。

她撇了撇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属于公主的骄矜与一丝赌气般的无理取闹，脱口而出：“科举？本公主……我还满足不了你吗？为何还要去参加那劳什子科举？” 这话说得颇有歧义，仿佛在质问他为何不满足于驸马的身份与荣华，偏要去博取功名。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语气……怎么听起来像是……

林清羽也明显怔住了。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懊恼又强撑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平静：“公主殿下何出此言？”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锁定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道：“公主不是……不喜欢清羽吗？”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上官瑾试图紧锁的心门，也彻底戳破了她方才那自欺欺人的幻觉与失态。

上官瑾彻底怔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望着他。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长睫颤动着，投下脆弱的阴影。是啊，她不喜欢他。至少，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她嫁给他，是权衡，是妥协，是试图逃离对另一个人的情感深渊。

那她刚才在做什么？把他当成沈御的替身？在他身上寻求慰藉？

巨大的羞愧与难堪席卷了她，让她几乎无地自容。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否认，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不，不是……我……”

她看着林清羽近在咫尺的脸，那精致的眉眼，那沉静的眼神，恍惚间，昨夜那种“相似”的感觉又隐隐浮现，但这一次，混合着清醒的认知与强烈的自我厌恶，让她更加混乱。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想他了。想到出现了幻觉，想到失态至此。

林清羽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挣扎与恍惚，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嘲讽或恼怒。他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所有的脆弱、矛盾、自欺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庭院中，梅香依旧，阳光正好。可廊下的两人之间，空气却凝滞而微妙。一个深陷于错认的尴尬与情感的泥沼，一个则立于岸上，平静地审视着这一切，眼底深处，无人知晓的思绪，正在悄然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