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头顶稀疏的星子洒下一点冷光。
脚下的路早已不是路,是冻得硬邦邦的田埂,有枯草丛生的荒地,以及不知深浅的沟坎。
小燕子、紫薇、金锁三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快一个时辰,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凭着一股远离宫墙的本能向前挪动。
寒冷像无数细针,穿透她们单薄破旧的宫女衣裳,直刺骨髓。
白天省下的那点硬面饼早已在恐惧和寒冷中消耗殆尽,水囊也见了底。
更糟糕的是,紫薇的脚在涉水时被冰凌划破,起初只是刺痛,现在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湿透的鞋袜早已冻硬。
“格格……我……我真的走不动了……”
金锁带着哭腔,她扶着紫薇,自己也是摇摇欲坠。
小燕子自己也是精疲力竭,但她是主心骨,不能露怯。
她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四下张望。远处似乎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像是村落。
“再坚持一下,前面有村子,我们找个地方歇脚,再讨点吃的。”
希望再次点燃。
三人鼓起最后的力气,朝着灯火方向挪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并非什么安宁的村落,而是京西一处有名的“骡马市”外围,零散分布着一些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和窝棚,住的多是些贩夫走卒、流民和乞丐。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劣质酒气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
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歪斜的杆子上,照着泥泞冻硬的路面,也照亮了路边阴影里一些不怀好意打量过来的目光。
小燕子本能地警觉起来,将紫薇和金锁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你们别怕,都紧跟我。”
她们想找一处看起来稍微干净些的、有灯光的屋檐下暂时歇脚,却被一个敞着怀、满身酒气的粗壮汉子拦住了去路。
“哟呵,哪来的三个小娘子?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儿啊?”
汉子喷着酒气,目光在她们虽然肮脏破烂但难掩清秀的脸上和纤细的身段上打转。
小燕子心一横,学着以前在大杂院见过的泼皮样子,挺起胸膛。
“关你什么事!让开!”
汉子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
“嘿,脾气还不小,哥哥我是好心,这地界晚上可不安全,看你们冻得够呛,去哥哥屋里暖和暖和?”
说着就要伸手来拉小燕子的胳膊。
“滚开!”
小燕子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生锈匕首,胡乱比划了一下。
她的武功只是三脚猫,动作不算利索,但那匕首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光,还是让汉子下意识退了一步。
“妈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汉子恼羞成怒,正要发作,旁边窝棚里又钻出两个同样衣衫不整、流里流气的男人,嘻嘻笑着围了上来。
紫薇吓得浑身发抖,金锁更是腿软得站不住。
小燕子握着匕首的手也在抖,但她死死挡在前面,脑子里飞快转着。
打是打不过的,跑……紫薇和金锁这样也跑不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个低矮窝棚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探出头来,哑着嗓子骂道:“黑老三,你又灌了黄汤发什么疯,吓着过路的了,滚回你狗窝去!”
那被叫做黑老三的汉子似乎对这老婆子有些忌惮。
他悻悻地啐了一口:“张寡妇,你最好少管闲事!”
但还是带着两个同伴,骂骂咧咧地晃悠走了。
老婆子打量了惊魂未定的三人几眼,尤其是她们沾满泥污却料子不差的旧宫装,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叹了口气。
然后说道:“进来吧,外头冷,也不是你们这种……该待的地方。”
三人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跟着老婆子钻进那低矮昏暗的窝棚。
棚子里狭小拥挤,只有一张破炕,一个旧灶台,散发着霉味和劣质炭火气,但比起外面的寒风和恶意,已是天堂。
“谢谢……谢谢婆婆……”
紫薇声音发颤,和金锁一起扶着小燕子,在炕沿坐下。
小燕子刚才强撑,此刻一松懈,也有些腿软。
老婆子没说话,用破陶碗倒了三碗热水递过来。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对又冷又渴的三人来说,已是琼浆玉液。
“看你们样子,是……从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丫鬟?”
老婆子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拨弄着微弱的炭火,声音平淡。
小燕子下意识想否认,紫薇连忙在底下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含糊道。
“是……家里遭了难,主家散了,我们……我们想回老家去。”
“老家?哪儿啊?”
老婆子抬眼。
“保……保定府。”
紫薇胡乱编了个地名。
老婆子“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只是说。
“这世道,女子孤身在外不易,骡马市鱼龙混杂,黑老三那种无赖多的是,今晚你们就在这儿将就一晚,明天天亮你们赶紧走,往西有官道,能搭上去保定的顺路车。”
她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千万别露财,也别露脸,尽量少说话。”
三人感激不尽,连连道谢。
老婆子摆摆手,从炕头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两条又硬又薄的旧褥子扔给她们,自己则裹着一件破棉袄,蜷在灶台边的草堆上,不再言语。
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盖着充满异味的旧褥子,听着棚外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犬吠,紫薇和小燕子都毫无睡意。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极度紧张交织着。她们真的逃出来了,可未来一片迷茫。
保定府?那只是一个随口扯的谎。
她们能去哪里?柳青柳红音讯全无,蒙丹含香生死未卜……
小燕子忽然低声说。
“紫薇,等天亮了,我们……我们去百花山,柳青柳红的亲戚肯定在!”
紫薇心中苦涩,百花山何其远,她们身无分文,脚程又慢,如何能到?
但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此刻,任何一点希望,都是支撑她们不崩溃的稻草。
她们不知道,那个看似好心收留她们、此刻背对着她们蜷缩的老婆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棚外任何异常的动静。
她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破棉袄夹层里的一小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枚边缘磨损、但图案依稀可辨的,内务府造办处的铜牌。
很多年前,她曾是宫里某个不受宠嫔妃的粗使嬷嬷,因故被逐出宫,流落至此。
这三个女孩身上的旧宫装料子、言谈举止间偶尔泄露的、与普通丫鬟截然不同的气质,还有她们出现的方向……都让她心里翻腾着惊疑不定的猜测。
宫里……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