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空下，紫禁城御花园的假山后，永琪的等待已经变成了绝望的煎熬。
他躲在冰冷的石头后面，手脚冻得麻木，怀里的包袱像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他自己以为的约定时间早已过去，四周除了风声和更远处隐约的宫漏声，一片死寂。
漱芳斋那边毫无动静，连一点灯火都没有。
难道小燕子没看懂他的暗示？
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难道是被发现了？
他越想越怕，几次想冒险翻墙进去看看，都被残存的理智和假山外偶尔走过的巡逻侍卫脚步声吓退。
时间一点点流逝，宫门下钥的时辰早过了，各处巡查明显加强。
永琪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漱芳斋黑沉沉的轮廓，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又冷又痛。
他咬着牙，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借着阴影掩护，像只灰鼠一样，绕了极大的圈子，心惊胆战地溜回了阿哥所附近。
再换上预先藏好的太监衣服，低着头，混在几个刚换完班回来的太监里，溜回了自己住处。
刚一进门，贴身太监就扑通跪下了，脸白得像纸。
“爷，您可回来了，方才慈宁宫派人来问过，说老佛爷找您，奴才……奴才说您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
永琪心猛地一沉。
老佛爷找他？这么晚了，难道是察觉了什么？
“你怎么说的？”
“奴才……奴才照您吩咐说的，说您从祭坛回来就头晕，喝了安神汤睡下了……来的是晴格格身边的清露姑娘，倒也没多说，只让您好生将养就走了。”
晴儿？永琪眉头紧锁。
晴儿向来不掺和这些事，老佛爷怎么会派她来？
是巧合，还是……他不敢深想。
这一夜，永琪睁眼到天亮，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小燕子可能的遭遇和老佛爷那意味深长的探问。
恐惧和担忧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皇宫里，他这皇子身份看似尊贵，实则处处桎梏，连想保护一个人都如此无力。
而真正的苦难，正在西山荒野中，达到顶峰。
含香蜷缩在那个背风的山崖凹陷里，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寒冷、饥饿、伤痛、绝望，轮番折磨着她。
蒙丹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干粮早已吃光，她靠着舔舐石壁上渗出的、带着土腥味的冰霜维持生命。
脚上的冻疮溃烂流脓，散发着不好的气味，引来几只夜枭在不远处盘旋啼叫，那声音凄厉得像索命符。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死在这片冰冷的、陌生的土地上，孤零零的，像她从未存在过。
蒙丹……大概也死了吧？不然怎么会找不到她？
就在她意识涣散，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将她濒死的神经再次刺痛。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透过石缝望去，不是搜山的官兵。
那支白日里见过的、华贵而肃杀的王公车队，竟然去而复返。
而且，就停在了她藏身的山崖下方不远处的官道旁！
数十支火把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她看到护卫们下马列队，动作整齐划一。
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车门打开，一个披着玄色大氅、身形挺拔的人被簇拥着走下马车。
火光跳跃，看不清那人面容，只觉气势迫人。
那人似乎对身边侍卫吩咐了什么，侍卫立刻散开，举着火把，开始沿着官道两侧仔细搜寻，范围……似乎正是她白天活动过的区域。
含香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石缝深处缩，连呼吸都死死屏住。
他们是在找她？难道自己被发现了……
然而，那些举着火把的侍卫，搜寻得虽然仔细，却似乎……并不是针对她这个具体的人。
他们更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物品”，或者……在清理什么？
含香看到有侍卫用刀鞘拨开她白天躲藏过的草丛，有侍卫捡起她无意中掉落的一小片破布看了看，又随手扔了。
甚至有两个侍卫朝着她藏身的山崖方向走来，用火把照着石壁……
含香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抓捕没有到来。那两名侍卫在山崖下转了一圈，用火把照了照上方，低声交谈了两句：
“这边没有。”
“血迹和脚印到那边就断了，怕是掉进山涧了，这天气，活不了。”
“可惜了……回吧。”
脚步声远去。含香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从石缝中小心翼翼望去。
只见那些侍卫陆续返回车队，对那玄氅人低声禀报着什么。
那人似乎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驶离，火把的光芒渐行渐远，最终被黑暗吞没。
他们……不是来抓她的？
或者，他们以为她已经死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含香，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恐惧。
那支车队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找的“血迹和脚印”是谁的？蒙丹的？他们以为蒙丹已经死了？这是好事……还是更糟糕的预兆？
她不知道，在车队中间那辆最华贵的马车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玄氅人，正接过侍卫呈上的一小块沾着泥土和可疑暗褐色痕迹的碎布，借着车内的夜明珠光，仔细看了看，然后随手丢进一旁的小火盆里。
火焰吞噬了碎布，也映亮了那人半边轮廓冷硬、看不出情绪的脸。
“继续留意这一带。‘东西’或许还在附近。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低沉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是。”
马车外，寒风卷着西山的雪沫，呼啸着掠过刚刚恢复死寂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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