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灶夜。
宫中规矩，酉时三刻在坤宁宫前设祭坛，由皇后主祭，各宫妃嫔、皇子公主按品阶随祭，祈求灶神“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空气里弥漫着糖瓜的甜腻和香烛的烟燎气，穿梭的宫女太监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匆忙。
各处的灯笼也比往常亮得早，驱散着冬日的严寒与暮色。
漱芳斋内，却是一片死寂中压抑着惊雷。
小燕子、紫薇、金锁三人挤在那间霉味冲天的杂物房里，最后一次清点家当。
两个用旧床单改制的包袱，里面是几件灰扑扑的宫女旧衣、省下来的十几块硬面饼、一小皮囊清水、两截蜡烛、火折子、一捆搓得歪歪扭扭的布条，这是用来充当绳索的，以及小燕子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一把生锈但还算锋利的小匕首。
紫薇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冰凉，反复检查着包袱，嘴唇哆嗦着。
“绳子够长吗？蜡烛够亮吗？万一……万一下面有水怎么办？万一走不通……”
“没有万一！”
小燕子打断她，眼神在破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亮得瘆人。
“我和金锁白天又下去探了一小段，通道是斜向下的，虽然滑，但有落脚的地方，里面没水，就是有点黑，我们三个人，轮流照明，互相拉着，肯定能出去。”
她抓住紫薇冰冷的手，用力握了握。
“紫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想想外面，想想自由。”
金锁在一旁，也是怕得浑身发抖，但看着两位格格，只能强撑着点头。
时辰一点点逼近。远处坤宁宫方向传来的隐隐鼓乐声，像敲在她们紧绷的神经上。
按照宫中惯例，祭灶仪式开始后，各处值守的侍卫和太监注意力会被吸引，巡逻也会稍作调整，这是她们唯一的机会。
“走！”
小燕子一咬牙，率先扒开洞口的木板，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带着土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金锁紧随其后。
紫薇最后看了一眼杂物房外透进来的属于漱芳斋的最后一缕昏暗光线，闭了闭眼，一低头，也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通道比想象的更狭窄、更陡峭。
脚下是滑腻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和苔藓，墙壁粗糙湿冷，不时有突出的砖石磕碰到身体。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浓重的黑暗和未知吞噬着后方。
三人几乎是用爬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
小燕子打头，用匕首在湿滑处凿出浅坑借力；
金锁在中间，一手举着灯笼，一手紧紧抓着前面小燕子的腰带；
紫薇殿后，抓着金锁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自己掌心。
黑暗、狭窄、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人吞噬的寂静，除了她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声，紫薇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
每向下一步，她都觉得离人间远了一步，离某个不可知的深渊近了一步。
绝望和后悔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而此刻的坤宁宫前，祭坛香烟缭绕。皇后身着吉服，神情肃穆地领着众人行礼。
乾隆并未亲至，只派了太监代为上香。
老佛爷也只在仪式开始时露了一面，便称乏回了慈宁宫。
妃嫔们按位份站好，心思却未必都在灶神身上。
令妃虽被禁足，但她的缺席像一道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五阿哥永琪站在皇子队列中，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青白，眼神不住地瞟向漱芳斋的方向，手心全是汗。
他怀里揣着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里面有银票、碎银、一张草图，还有一套他估摸着尺寸买的粗布男装。
仪式冗长，永琪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难熬。
好不容易熬到皇后念完最后一句祝词，众人开始依次上前焚疏进香，现场稍稍有些纷乱。
永琪看准一个机会，假作头晕，对身边太监低语了两句，便捂着额头，脚步虚浮地退出了人群。
他绕到祭坛后方的阴影里，早有那个御马监的老太监接应，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普通的靛蓝棉袍和毡帽。
永琪心跳如擂鼓，快速换上衣服，将皇子常服塞给老太监，压低帽檐，趁着最后一点暮色和祭坛周围的嘈杂，像一滴水融入了往来宫人之中，朝着与漱芳斋相反但能绕路接近的方向潜去。
他计划先到御花园靠近西六宫的一处僻静假山后藏身，等天色再暗些，宫门即将下钥守卫换防前后最混乱的时候，再设法接近漱芳斋外墙，看能否找到机会。
他算盘打得好，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不止一双眼睛里。
慈宁宫。
老佛爷并未真正歇下，只靠在暖阁的榻上闭目养神。
晴儿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尽管屋内炭火充足并不需要。
“什么时辰了？”
老佛爷忽然问。
“回老佛爷，戌时初了。坤宁宫那边祭灶应快结束了。”
晴儿答。
“永琪呢？可还安分？”
晴儿手中扇子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方才祭坛那边有人来回话，说五阿哥仪式中途似有不适，提前退席了。伺候的人跟了一段，说是往阿哥所方向回去歇着了。”
老佛爷睁开眼，目光锐利。
“回去了？他今日倒乖觉。”
但多年的宫廷生涯让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派人去阿哥所瞧瞧，看他是不是真在宫里歇着。另外，告诉侍卫统领，今夜各处宫门下钥后，巡查再加紧些，尤其是西六宫和御花园附近，任何可疑人影，先拿下再说！”
“是。”
晴儿应下，转身出去传话。转身的刹那，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永琪果然没忍住。而老佛爷的警觉，正在将那张网收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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