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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杯

再活一次……

马克笔在白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像是某种乐器的前奏。

“第一,找到‘李先生’的真实身份。他是这个组织的技术核心,也是李一舟最直接的上级。如果李一舟暴露了,‘李先生’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第二,建立反向联系通道。我们需要在不暴露李一舟的情况下,把信息传递给他——告诉他,他的第二份情报可能是一个测试。第三——”

他停了一下,在白板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在他需要的时候,把他带回来。”

他把马克笔放在白板的槽里,转过身。

“第一件事,从化学入手。”他看向苏生,“‘李先生’的实验记录方式——钢笔、工整字迹、温度湿度记录、涂改签名——这种习惯在现在的实验室里还常见吗?”

苏生摇了摇头。“不常见。现在都用电子实验记录本,或者至少是打印的表格。用钢笔手写记录、并且在涂改处签名的习惯,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一辈化学家才会有的。那个年代的化学家把实验记录当成一种——仪式。每一笔都是不可逆的,所以你在落笔之前必须确认你的数据是准确的。如果你写错了,你不能涂掉、不能用修正液盖住、不能撕掉那一页重写——你必须划掉,在旁边写上正确的数字,然后签名,注明日期。这是一种对科学的敬畏。”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楚知凌重复了这个时间节点。“如果‘李先生’在那个年代已经是成熟的化学家,他现在的年龄应该在六十到七十岁之间。”

“符合卷宗里‘约60岁’的描述。”苏生说。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化学家,”言喻在白板上“李先生”的圈旁边写着,“为什么会成为一个贩毒组织的技术顾问?”

苏生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他除了化学,什么都没有了。”他说。

这句话在会议室里飘了很久。

“第二件事,反向联系。”楚知凌把话题拉回来,“我需要分析‘鲸鱼’组织的情报传递模式和安保漏洞。他们的情报传递一定存在某种规律——时间、地点、中间人。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规律,就有可能在不暴露李一舟的情况下插入一条信息。”

“你需要多久?”言喻问。

“四十八小时。”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

楚知凌看着他。“你刚才说‘给你二十四小时’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说的四十八小时是基于——”

“没有。”言喻说,“我就是在逼你。”

楚知凌笑了笑,他很喜欢有挑战的事。言喻能感觉到他在重新计算。把四十八小时的方案压缩到二十四小时,意味着放弃一些验证步骤,跳过一些交叉确认,承担更高的错误率。楚知凌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言喻的理由——四十八小时之后,李一舟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二十四小时。”楚知凌说。

“第三件事,”言喻说,“把他带回来。”

他没有说“如果”。他说的是“当”。

苏生看着他。那个目光里有什么——不是期待,不是担忧,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海水。海水不会问“你能游多远”,海水只是在那里,等着你,托着你,或者——如果必要的话——覆盖你。

“我去技术科了。”苏生站起来,把实验服的扣子扣上——刚才他一直没扣,现在要走出会议室了,他记得扣上。这种细节说明他不是不守规矩的人,他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可以不守。

“我去情报分析室。”楚知凌也站了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那个褶皱还在——副本载入时带来的褶皱,他自己没有注意到。言喻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他们一起走到门口。言喻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白板上的字迹还在,马克笔的气味还没有散尽。会议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微型的纪念碑。

他关上了灯。

言喻的办公室在刑警大队的三楼,和会议室隔了两扇门。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是黑的,键盘的缝隙里有面包屑——这个角色的上一个使用者在这里吃过早饭。旁边是一个相框,照片朝下扣着。言喻把相框翻过来,里面是一张合照。

警校毕业照。

几十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在台阶上排成几排,阳光很刺眼,很多人都眯着眼睛。言喻在第一排找到了自己——张扬的笑容,下巴微扬。楚知凌在第二排,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像一尊雕塑。苏生在第三排,笑容很淡,像一棵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树。

然后他找到了李一舟。

第四排,最左边。瘦,颧骨突出,眼睛很亮。他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他的表情是一种中间状态,像一个人在等待什么。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言喻凑近看了看——一个玻璃烧杯。150毫升的,壁上有两道裂纹。

毕业照里拿着一个裂纹烧杯。

言喻把相框放回桌上,这次是正面朝上。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一张北城市的地图。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李一舟”,系统弹出了一份人事档案。

档案的照片和毕业照上是同一个人,但更正式一些——蓝色背景,穿警服,表情严肃。档案的内容很简单:出生日期、籍贯、毕业院校、分配单位。在“奖惩情况”一栏,写着“无”。在“违纪记录”一栏,写着“×年×月,因违反工作纪律,予以开除处分”。

开除。

这两个字会跟着他一辈子。在他的档案里,在他的身份信息里,在每一个认识他的人的记忆里。他不会有机会解释。如果他在任务中牺牲了,他的墓碑上也不会写“因公牺牲”——因为从官方记录来看,他已经不是警察了。他只是一个被开除的败类,死在了某个与犯罪组织有关的事件中,没有人会去调查,没有人会去追认。

这是卧底的代价。

不是死亡。是被遗忘。

言喻关掉了档案,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不,像一座迷宫。没有出口的迷宫。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十七年的人生。他进入副本世界的初衷是什么?是为了冒险?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那些在现实生活中永远无法体验的、极致的紧张和刺激?他不确定。但此刻,他坐在一间虚构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个虚构的档案,一个虚构的人——他感到了一种真实的、无法否认的情感。

不是同情。同情是站在外面往里看。他现在站在里面。

是共鸣。

李一舟的遗憾是什么?

言喻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李一舟在牺牲前说出了“后悔”这个词,那这个“后悔”一定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意思。

后悔成为警察。但再选一次,还会当警察。

这两句话不矛盾。在化学里,有一种现象叫做“可逆反应”——正反应和逆反应同时进行,系统达到平衡。但李一舟的这句话不是可逆反应。它是不可逆的。后悔是一种生成物,选择是另一种生成物。它们在同一个反应体系里共存,互不相容,但又不可分离。

就像李一舟手里的那个裂纹烧杯。

裂了,但还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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