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喻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楚知凌,是我。”
“什么事?”
“查一下沈筠——李一舟奶奶的地址。我要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不在任务计划里。”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去?”
言喻想了一下。
“因为如果我是李一舟,”他说,“我会希望有人去看看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北城市老城区,花园路17号,3栋301室。”楚知凌说。他没有问更多的问题,也没有表示同意或反对。他只是提供了信息。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楚知凌不会替言喻做决定,但他会确保言喻在做决定的时候拥有所有的信息。
“谢谢。”
“四小时后回情报分析室,我把初步的情报传递模式分析给你。”
“好。”
言喻挂了电话,站起来。他把警官证和钥匙放进口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毕业照里的二十几个人,只有一个人的手里拿着一个裂纹烧杯。
他关上门,走向楼梯。
花园路在老城区的深处。言喻坐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把收音机开得很响。收音机里在播一个健康讲座,主持人在用亢奋的语气讲解某种保健品的功效,说里面含有“纳米级的活性因子,可以穿透细胞膜,直达细胞核”。
言喻关掉了收音机。
司机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出租车在花园路的路口停下来。言喻付了钱,下了车。花园路是一条狭窄的老街,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楼房,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交织,有些电线的绝缘皮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铜芯。一楼是各种小店铺——理发店、彩票站、废品收购站、一家门口挂着褪色招牌的沙县小吃。
他找到了17号。一栋六层的居民楼,楼梯口朝外,没有单元门,任何人都可以走上去。楼梯是水泥的,栏杆是铁管的,漆面已经起泡剥落,露出褐色的锈迹。每一层的转角处都堆着一些杂物——旧自行车、废纸箱、缺了腿的折叠椅。
他走到三楼,找到了301室。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表面的保护膜还没有撕掉,但已经泛黄发脆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塑料瓶——大概是准备拿去卖的。门旁边钉着一个铁皮信箱,信箱的盖子关不严,能看到里面有一叠广告传单和一张水电费催缴单。
言喻站在门前,没有敲门。
他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他不能敲门进去,说“你好,我是李一舟的同事,我来看看您”。因为在这个副本的设定里,沈筠认为她的孙子已经被警队开除了。一个被开除的警察的“同事”不会来看望她——因为如果他的同事还在和他来往,那“开除”就是一个谎言。他不能破坏李一舟的掩护。
他只是想看看。
看看沈筠长什么样。看看她住的地方。看看她的窗台上有没有一个裂纹烧杯。看看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孙子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门开了。
不是因为他敲了门。是门自己开的——里面的人要出来。
沈筠站在门口。
她比言喻想象中矮一些,瘦一些。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露出耳朵和脖子。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不是那种衰老的、松垮的皱纹,而是那种——怎么说——像是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纸,折痕很深,但纸张本身还是坚韧的。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外套,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个土豆和一把芹菜。
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停了一下。
“你找谁?”她问。声音沙哑,但很稳。不是那种老年人的、中气不足的沙哑,而是那种——用嗓过度的人的沙哑。一个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的人,会有这种声音。
言喻在这一秒里需要做一个选择。他可以道歉说“找错了”,然后转身离开。他也可以——
“阿姨,”他说,“我是李一舟的同事。”
沈筠的手紧了一下。布袋里的土豆和芹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舟的同事?”她重复了一遍。她的目光从言喻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深蓝色的作训服,左胸的警徽。那个警徽在走廊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她的眼睛上。
“他被开除了。”沈筠说。她的声音更低了,但依然很稳。“他不再是警察了。”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言喻沉默了一下。
“我来看看您。”他说。
沈筠看了他很久。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测量。她在测量他的密度、他的纯度、他的真实性。像一个化学老师在看着一个学生做实验,不是在看结果,而是在看过程——你的手稳不稳,你的眼睛准不准,你有没有在偷看旁边的同学的答案。
“进来吧。”她说。
她转身走进了屋里,没有关门。言喻跟着她走了进去。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地面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红色的地坪漆,漆面已经磨损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沙发是那种老式的木框架沙发,铺着一条手勾的白色蕾丝沙发巾,沙发巾的边缘有几处脱线。茶几是玻璃的,下面压着几张照片。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旧的21寸显像管电视,旁边是一个相框。
言喻的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沈筠,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衬衫,笑容明亮。另一个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两个人的背景是一间实验室——实验台上摆着一套蒸馏装置,酒精灯点燃了,火苗是蓝色的。
沈筠注意到他在看那张照片。
“我弟弟。”她说。声音很平。
言喻没有追问。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下面压着的那些照片上。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手里举着一个玻璃烧杯,对着镜头笑。烧杯壁上有两道裂纹。
那是李一舟。
“坐。”沈筠从厨房里搬出一把折叠椅,放在茶几旁边。她自己坐在沙发上,把布袋里的土豆和芹菜放在茶几上,开始择芹菜。她的动作很熟练——掐掉叶子,掰掉根部,把茎从中间折断,拉掉侧面的筋。
“一舟在做什么?”她问。眼睛没有看他,看着手里的芹菜。
言喻坐在折叠椅上。椅子有点矮,他的膝盖比髋关节高,不太舒服。他没有调整姿势。
“阿姨,我不能告诉您。”
沈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芹菜。
“他好不好?”她问。
言喻想了一下。
“他——”他选择了一个诚实的回答,“他很辛苦。”
沈筠没有问“为什么辛苦”。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择好的芹菜放在茶几上,一根一根地码整齐。
“他从小就这样,”她说,“做什么事都很辛苦。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太认真了。认真的人做什么都辛苦。”
她拿起一根芹菜,没有择,只是拿在手里,看着。
“他七岁的时候,我从学校带回来一箱淘汰的旧器材。他从那箱东西里翻出一个烧杯——裂了两道纹,底部还有洗不掉的锰酸钾紫痕。我说‘裂了,不安全’。他说‘我不用它做实验,我就看着’。”
她放下芹菜,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烧杯的大小。
“150毫升的。我帮他用砂纸把边缘磨平了。我跟他说——容器有裂痕,装的东西就不能太满。”
她看着言喻。
“你也是警察?”
“是。”
“你和他一样大?”
“差不多。”
“你是他朋友?”
言喻犹豫了一下。在这个副本的设定里,他和李一舟是警校同学,但不是那种会私下往来的朋友。他们只是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系统里,被同样的规则塑造、被同样的使命驱动。但此刻,坐在沈筠的客厅里,看着她择芹菜、看着她茶几下面压着的那些照片、看着她窗台上那盆已经蔫了的绿萝——他觉得“朋友”这个词太小了,装不下他和李一舟之间的那种联系。
“是。”他说。
沈筠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芹菜,继续择。叶子被掐掉的声音很清脆,像是在折断什么很细的骨头。
言喻站起来。
“阿姨,我走了。”
沈筠没有留他。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言喻在整个回程的路上都无法忘记的话:
“如果你见到他,告诉他——奶奶的红烧肉做得太咸了,下次少放点盐。”
言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筠还在择芹菜。她的侧脸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里,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纸。折痕很深,但纸张本身还是坚韧的。
他轻轻带上了门。
走在花园路上,言喻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他得到了什么信息?没有。沈筠不知道李一舟在哪里、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孙子被开除了,变成了一个不光彩的人。
而她选择相信他。
不是因为证据,不是因为逻辑,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验证的事实。
是因为他是她的孙子。
他拿出手机,给苏生发了一条消息:
“李一舟的奶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以为他被开除了。”
苏生几乎是秒回的:
“她知道。”
言喻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榕树下,盯着屏幕上的两个字。
“什么意思?”
“她不可能不知道。一个当了三十年化学老师的人,观察力比大多数人都强。李一舟在警校的时候,每周给她打两次电话。潜入之后,一个电话都没有。她不追问,不报警,不找单位闹——不是因为她不担心,而是因为她知道。她知道她的孙子在做和他爷爷、他爸爸、他妈妈一样的事。她选择沉默,是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不成为他的负担。”
言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榕树的须根在他头顶上摇晃,被风吹得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音。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两个字:
“明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走。花园路走到尽头,拐弯就是一条大马路,车流声、喇叭声、商铺的音响声一下子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安局的地址。
坐在后座上,他看着窗外的城市。北城是一个虚构的城市——副本设计者创造的,不存在的城市。但它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盏路灯、每一个行人的面孔,都精确到让你无法说它是假的。阳光照在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有人拎着刚买的菜。
言喻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筠说的那句话——“容器有裂痕,装的东西就不能太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