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不够。”

言喻的目光落在窗边的女孩身上。她的指尖正按着太阳穴，一下，又一下，用力得像要嵌进去。夕阳余晖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仿佛下一秒就会融进那片昏黄里。

“她撑不了多久了。”他说。

“所以我们必须快。”苏生翻开课本，声音压得很低，纸张窸窣的声响几乎盖过了他的话，“今天放学，去她家看看。”

“直接上门？”

“不，只在附近。”苏生的指节轻轻叩了叩课本的某一行，像在暗示什么，“压力从来不是单行道。学校，只是其中一站。”

放学的铃声撕裂了傍晚的寂静。郑媛舒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延时间。拉链拉了好几次才合上，指尖有些抖。

言喻和苏生故意磨蹭着，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空气里飘浮着粉笔灰和一种微妙的、紧绷的沉默。

“一起走？”言喻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郑媛舒像是受了一惊，肩膀轻轻一颤，然后摇头：“……不用。”

“顺路。”苏生接得自然，他拎起书包，“我们住校，正好去校门口买点东西。”

谎言流畅得如同演练过，郑媛舒没有怀疑。三个人并肩走进走廊，夕阳正浓稠得化不开，将一切都浸泡在暖金色的蜜里，却暖不进那股无形的沉重。

“每天都学到很晚？”言喻问。

“嗯……十一点，或者更晚。”

“睡眠不足，大脑会罢工的。”苏生语气平静。

“我知道，可是……”话尾消弭在空气里，她没有说下去。

到了校门口，郑媛舒停下了脚步。“我往这边。”她指了指与宿舍区相反的方向。

“明天见。”言喻扬起一个惯常的笑，朝她挥手。

直到那瘦弱的背影彻底被人潮吞没，言喻脸上的笑意才像退潮般瞬间敛去，露出底下冷硬的礁石。“跟？”

“保持距离。”苏生的声音很稳，“别让她发现。”

他们像两道无声的影子，缀在郑媛舒身后。穿过两条喧嚣褪尽的街道，眼前的景象逐渐褪色——一个老旧的小区，墙体斑驳，楼道口堆着蒙尘的杂物，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郑媛舒低着头，走进了三单元。脚步声在空洞的楼梯间响起，哒，哒，哒，缓慢而疲惫。

“几楼？”言喻眯起眼。

苏生仰头，看着那扇扇黑洞洞的窗户。“看亮灯……六楼。”

他们在楼下阴影里等着。大约十分钟后，六楼那扇窗猛地亮起惨白的光。紧接着，争吵声便隐约砸了下来，支离破碎，却字字清晰：

“……借口！都是借口！”男人的怒吼，裹着雷霆般的失望。

“我没有……我真的学不会……”女孩的声音细弱，几乎被碾碎。

“不会？初中怎么会的？你就是懒！就是不上心！”

“少说两句吧。”一个女声插入，语调是另一种疲惫的锋利，“媛舒，你也争点气。看看隔壁王阿姨的女儿，年级前五十，人家怎么就会？”

“都是惯出来的！一点压力都扛不住，将来有什么用？！真不争气！”

言喻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绷出青白的颜色。苏生无声地按上他的肩，力道沉稳，摇了摇头。

争吵持续了约二十分钟，像一场暴风雨骤然歇止。随后是重重的摔门声——砰！震得楼下的空气似乎都颤了颤。然后，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丝丝缕缕从六楼飘下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言喻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

“去哪儿？”苏生跟上。

“买点东西。”少年的声音像浸过冰水。

“言喻——”

“我知道规则！”言喻猛地刹住脚，转过身。那双总是张扬着炽热的红眸，此刻在夜色里灼灼燃烧，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痛苦，“我知道不能直接干预！可至少……至少得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人看见了她，看见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试卷上的分数！”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更像某种从胸腔里挖出来的独白，

“这种感觉……”

苏生静默地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走吧，我知道便利店还开着。”

那天晚上，言喻用系统给的为数不多的钱，买回了几样东西：一个暖手宝，几片舒缓眼疲劳的蒸汽眼贴，还有一盒副作用很小的进口止痛药。他仔细地把它们装进一个素净的纸袋。

“这些……不算越界吧。”他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生靠在墙边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也这样？”

言喻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红眸里灼人的光熄灭了，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沉寂，仿佛下面藏着某个永远无法结痂的伤口。

“……睡吧。”最终，他吐出两个字，“明天还得继续。”

第二天清晨，言喻第一个踏进教室。郑媛舒的座位还空着。他快步走过去，将那个纸袋轻轻放在她桌肚的角落，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

郑媛舒进来时，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下一片青灰，眼眶红肿。她放下书包，看见了那个陌生的纸袋，怔住了。

“给你的。”言喻侧过身，语气尽量轻松，像随手递了块橡皮，“暖手宝，天凉。眼贴，累了敷。还有……止痛药，这个好点。”

郑媛舒拿起那盒药，手指捏得紧紧的，微微发颤。“你怎么……”

“昨天看你不大舒服。”言喻打断她，耸了下肩，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别多想，顺手而已。”

女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盒，看了很久。久到言喻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的水光在晨熹中微微一闪，却没有掉下来。

“谢谢。”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

“嗯。”言喻转回头，只留给她一个侧影。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作文题：《我的梦想》。

沙沙的书写声里，大多数人描绘着相似的蓝图：名校、高薪、科学家、企业家……未来被勾勒成一条笔直耀眼的跑道。郑媛舒却写得很慢，很慢。

她最后交上去的作文是：

“我想成为一阵风。没有既定的轨道，自由地穿过山谷和原野，不去向固定的远方。或者，成为一棵长在路边的树，安静地站着，看春去秋来，人来人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