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篇 回头2

陈奕恒站在原地，指尖捏着那份陈浚铭掉落的设计稿，纸张边缘被攥得发皱。设计稿上是一个咖啡馆的平面图，角落那株画得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还是他手把手教陈浚铭画的——那时陈浚铭总说自己没有艺术细胞，画出来的花像颗黄色的小太阳，陈奕恒却笑着说“这样才可爱”。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踝，带着深秋的凉意，陈奕恒却觉得比英国凌晨的寒风还要冷。他想起三年前离开时，陈浚铭也是这样站在风里，卫衣帽子被吹得鼓鼓的，像只受惊的小松鼠。那时他还笑着揉了揉对方的头发，说“等我回来，就再也不分开了”。

分开这三个字，如今像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他缓缓蹲下身，把设计稿小心翼翼地抚平，指尖划过那株向日葵时，突然想起陈浚铭说过的话。“以后我们的家，要有个大阳台，早上能晒到太阳，我要种很多很多向日葵，这样你一睁开眼就能看到阳光。”那时陈浚铭躺在他腿上，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要在阳台装个吊椅，你工作累了就躺上去，我给你剥橘子吃。”

陈奕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站起身，脚步像灌了铅，一步步往陈浚铭公司对面的咖啡馆走——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陈浚铭总点一杯加双份奶的拿铁，陈奕恒则永远是黑咖啡，然后把对方杯子里的糖偷偷舀走半块，看陈浚铭气鼓鼓地瞪他，最后又把自己的热可可推过来。

咖啡馆的玻璃门“叮咚”一声被推开，暖气混着咖啡香扑面而来。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陈奕恒？你回来了？”

陈奕恒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一杯黑咖啡，谢谢。”

“还是老样子啊。”老板娘笑着转身，“刚陈浚铭还在这儿呢，跟汪先生一起，点了杯拿铁，说要打包带走。”

陈奕恒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经常来吗？”

“是啊，”老板娘把咖啡放在他面前，“这半年来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一个人坐一下午，对着电脑画图，有时候和汪先生一起来，汪先生对他挺好的，会记得他不爱吃香菜，每次点三明治都特意交代。”

陈奕恒低头喝了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涩。他知道汪俊熙很好，家世好，性格温和，能在陈浚铭最难的时候伸出援手，能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这些，都是他这三年缺席的部分。

他想起有次视频，陈浚铭说“今天吃了那家你喜欢的红烧肉，老板还记得你不吃姜，特意挑出来了”，那时他正忙着和客户谈判，只匆匆说了句“知道了”，没看到屏幕那头陈浚铭失落的眼神。

他想起陈浚铭说“楼下的猫生小猫了，三只，跟你一样胖”，他笑着说“忙完这阵就回去看”，却没听出对方语气里的期待。

他想起最后一次视频，陈浚铭沉默了很久，说“陈奕恒，你那边的冬天是不是很冷”，他说“还好”，却没问一句“你那边呢”。

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早已在陈浚铭心里堆成了山。

咖啡喝到一半，陈奕恒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恒恒，你回来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我听你爸说你在陈浚铭公司楼下？”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小铭要结婚的事，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又怕你……”

“妈，我知道了。”陈奕恒打断她，“什么时候的婚礼？”

“下月初，日子都定好了。”母亲叹了口气，“小铭这孩子，也是苦，他爸公司出事后，他天天跑前跑后，人都瘦了一圈。汪家帮了大忙，汪俊熙对他是真上心，你……”

“我知道了，妈。”陈奕恒挂了电话，望着窗外。街对面，陈浚铭和汪俊熙正并肩走出大楼，汪俊熙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侧头对陈浚铭说着什么，陈浚铭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很轻，却不是他熟悉的那种、能弯到眼底的笑。

陈奕恒看着他们上了车，看着车子汇入车流，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漫过舌尖，他突然很想尝尝陈浚铭喜欢的拿铁，加双份奶，加两块糖，是不是能甜到心里。

他结了账，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路过一家花店时，停下了脚步。橱窗里摆着一大束向日葵，金灿灿的，像极了陈浚铭画的那种“小太阳”。

“先生，买束花吗？”店员笑着问，“今天刚到的向日葵，很新鲜。”

陈奕恒指了指那束最大的：“帮我包起来。”

他提着向日葵走在人行道上，秋风把花瓣吹得微微颤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这束花，应该属于陈浚铭。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陈奕恒停下脚步，对面就是陈浚铭住的小区。他曾在这里住了四年，熟悉每一盏路灯的位置，熟悉哪家便利店的关东煮最入味，熟悉陈浚铭家窗口那盏永远等他回家的灯。

绿灯亮了，陈奕恒却没有动。他看到陈浚铭和汪俊熙的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汪俊熙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扶着陈浚铭下来。陈浚铭手里捧着那个蛋糕盒，抬头时，目光正好与陈奕恒对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陈浚铭的表情僵住了，手里的蛋糕盒微微晃动。汪俊熙顺着他的目光看来，看到陈奕恒手里的向日葵时，眼神沉了沉，不动声色地往陈浚铭身前站了站。

陈奕恒握紧了手里的花束，指节泛白。他想说点什么，想问他蛋糕是不是买给自己的，想问他新家有没有阳台，想问他……还喜欢向日葵吗？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声的注视。

陈浚铭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跟着汪俊熙走进了小区大门。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陈奕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铁门缓缓关上，把两个人彻底隔开在两个世界。秋风掀起他的衣角，向日葵的花瓣被吹落了几片，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缓缓蹲下身，把花束放在地上，像放下一个珍藏了多年的梦。

或许，有些等待注定会过期，有些人注定会错过。他用三年时间奔赴一场承诺，却忘了对方在原地，已经独自熬过了无数个没有他的春夏秋冬。

陈奕恒站起身，没有回头。他把那束向日葵留在了小区门口，就像把那段青春里最炽热的喜欢，永远留在了那个有陈浚铭的秋天。

街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路延伸向没有陈浚铭的未来。。。。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