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林澜在迷宫般的窝棚区穿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耳朵捕捉着每一点风吹草动,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方向。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逐渐平息下去的喧哗,还有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急促跳动的声音。
她刚才的逃亡路线并非完全随机,刻意留下了几个不易察觉的标记——一块被踩得角度特别的碎瓦,一根断茬新鲜的枯枝。此刻,她正沿着记忆中的方位,朝着艾瑟尔消失的那条岔路折返。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味,很淡,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她的心微微收紧。
绕过几个几乎倒塌的窝棚,前方出现一小块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半塌的、看起来像废弃储物间的小土屋。屋门虚掩,里面一片漆黑。
林澜的脚步停住了。她感知到里面有一个微弱但熟悉的气息,还有压抑着的、极其痛苦的喘息声。
她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或追踪的迹象,然后闪身来到土屋侧面,从一个破损的窗口向内窥视。
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照进屋内。只见艾瑟尔靠坐在墙角,斗篷和兜帽早已不见,露出被汗水浸湿的深褐色头发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一只手紧紧捂住左胸,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不断渗出,将粗布衣物染湿了一大片。另一只手撑着地面,似乎在竭力维持坐姿,但身体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的眼睛紧闭着,长睫沾着冷汗,嘴唇紧抿成一条失血的线,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
他伤口的绷带,显然在刚才剧烈的奔跑和撞击中彻底崩裂了。
林澜的心一沉,不再犹豫,迅速从窗口翻了进去,落地悄无声息。
轻微的动静却让艾瑟尔猛地睁开了眼睛。碧绿的眼眸在昏暗中骤然亮起,带着重伤野兽般的警惕和一丝濒死的锐利,直到看清来人是林澜,那光芒才瞬间软化,变成一种混合了如释重负、后怕和深深担忧的复杂情绪。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没事……就好。”
“别说话。”林澜快步上前,蹲在他身边。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迅速解开他捂住伤口的手,借着窗外微光查看。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原本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重新撕裂,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甚至能看到一点惨白的骨茬。失血已经让他体温明显下降,皮肤冰凉。
必须立刻止血。
林澜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角,叠成厚厚一叠,用力按压在伤口上。同时,她另一只手快速从随身小包里(幸亏一直随身带着)翻出白天买的止血草药粉,撒在按压的布团周围。
“忍着点。”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艾瑟尔闷哼一声,身体因剧痛而剧烈抽搐了一下,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下。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更多声音,只是那双碧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林澜。那目光沉重、专注,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林澜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动作。按压,观察出血是否减缓,补充药粉,再用撕下的布条紧紧缠绕固定。她的动作快而不乱,手指稳定得不像是在处理如此严重的伤势。昏暗中,她的侧脸线条紧绷,黑眸低垂,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道伤口。
狭小、黑暗、充斥着血腥和痛苦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凝滞。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布料摩擦声,以及艾瑟尔压抑不住的、偶尔逸出的痛苦抽气。
终于,在林澜的全力施为和草药的作用下,汹涌的出血似乎被勉强遏止住了,虽然仍有少量渗出,但速度已大大减缓。艾瑟尔的呼吸也稍微平复了一些,尽管依旧虚弱。
林澜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刚才的生死追击和此刻紧张的救治,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
她靠着另一侧的墙壁坐下,微微喘息,从腰间解下水囊,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艾瑟尔。
艾瑟尔就着她的手,艰难地吞咽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清凉和慰藉。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澜,看着她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脊背,看着她沾了血污和灰尘的脸颊,看着她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的黑发。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他的心脏。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某种更加汹涌、更加滚烫、也更加让他恐慌的东西。
他想起她毫不犹豫扔出“钥匙”引开追兵,想起她当机立断分开逃跑引走织影者,想起她刚才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又精准有效的止血包扎,更想起这些天来,从溪边初遇,到森林跋涉,到灰石镇逃亡,再到此刻这绝境之中的不离不弃……这个人类少女,用她的坚韧、冷静和一次次出乎意料的行动,在他最黑暗、最脆弱的时刻,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生路,也悄无声息地,在他以为早已冰封的、属于精灵王子的高傲心脏上,凿开了一道缝隙。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不能失去她。不仅仅是因为她可能持有的“钥匙”,不仅仅是因为她救了他的命,而是因为……她就是她。是这个在黑暗中依旧散发着微光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林澜……”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错辨的力度。
林澜转过头,看向他。昏暗中,她的眼睛清澈而平静,倒映着窗外漏进的微光和一点属于他的剪影。
艾瑟尔迎着她的目光,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
“那块石头……我不要了。”
林澜微微一怔。
艾瑟尔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碧绿的眸子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烧尽了所有的犹豫、权衡和属于王子的责任枷锁,只剩下最原始、最滚烫的真心:“如果它只会给你带来危险……如果拥有它意味着你要一次次置身险地……那我宁可永远不知道‘静默之痕’的秘密,宁可辜负所有的期望和责任!”
他的语气激烈,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我不能再看着你为我……为我们精灵的事情冒险!你走!离开这里,离开低语森林,去王都,去任何安全的地方!那块石头,你想留着就留着,想扔掉就扔掉!但你必须离开!”
他说着,试图撑起身体,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痛得脸色煞白,却依然执拗地看着她:“走!现在就走!趁着追兵可能还没完全封锁这里!”
林澜静静地看着他因激动和疼痛而微微扭曲的俊美面容,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与痛苦的碧绿眼眸。她没有动,也没有因为他激烈的言辞而露出任何惊讶或愤怒的表情。
半晌,她忽然轻轻问了一句,声音平淡无波:“我走了,你怎么办?”
艾瑟尔被她问得一滞,随即咬牙道:“我自有办法!我是月影王庭的‘晨星’,永歌森林的……”
“一个重伤到动都动不了,还被‘织影者’和‘蚀刻者’双重追杀的‘晨星’?”林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戳破了他强撑的骄傲和自欺。
艾瑟尔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颤抖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强烈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涌上心头,让他几乎窒息。是啊,他现在算什么?一个连累救命恩人、自身难保的累赘!
看着他眼中瞬间熄灭的光芒和深深的颓败,林澜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属于退休员工冷静理智的弦,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她挪动了一下身体,靠得离他更近了一些。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离,在狭小的黑暗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和体温清晰可感。
“艾瑟尔,”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任何敬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看着我。”
艾瑟尔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她。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完全钻出云层,清冷的银辉从破窗涌入,照亮了她半边脸庞。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倒映着整片星空。
“从我在溪边决定救你开始,”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我就知道,麻烦不会少。灰石镇,织影者,那块石头……这些都在预料之中,或者说,是我选择承担的风险。”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地直视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和困惑:“我不是为了你精灵王子的身份,也不是为了什么‘钥匙’和古老秘密。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我留下,是因为我选择留下。”
“为什么?”艾瑟尔几乎是无意识地追问,声音干涩。这个答案,比他预想的任何可能都更让他心绪激荡。
林澜沉默了片刻。为什么?因为她那该死的、烙印在灵魂里的退休协议不能见死不救?因为她对这个世界突然降临的“异常”产生了探究的兴趣?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精灵,在重伤濒死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与她记忆中某个遥远模糊影子重合的恍惚?
或许都有。
但她给出的回答却是:“因为你付了报酬。”
艾瑟尔一愣。
林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忘了?在森林里,你说过,月光会铭记我的善意。精灵的承诺,应该比金币更值钱吧?”
这个回答近乎玩笑,却奇异地冲淡了空气中凝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艾瑟尔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芒,心中的冰层仿佛被这微弱却温暖的光悄然融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碧绿的眼眸中翻涌着剧烈的情感浪潮,有震撼,有不解,有感激,有歉疚,还有那越来越无法抑制的、名为“在意”的火焰。
“所以,”林澜收起了那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务实,“别再说‘让我走’这种蠢话。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需要我带你离开这里,找到安全的地方,治好伤。而我……暂时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绿洲。织影者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天亮后他或者他的同伙很可能展开大规模搜索。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找到新的藏身处,或者……离开绿洲范围。”
艾瑟尔看着她冷静分析、规划下一步行动的模样,心中那汹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东西。他知道,她说得对。沉溺于无用的情绪和自我厌弃毫无意义。活下去,一起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撑着墙壁,试图再次站起。这一次,林澜没有立刻搀扶,而是伸出手,悬停在他面前。
艾瑟尔看着那只沾着血污和灰尘、却稳定有力的手,然后,缓缓抬起自己冰凉的手,握了上去。
两只手紧紧交握。
他的冰冷,她的温暖。
他的虚弱,她的力量。
在这一刻,透过交握的掌心,无声地传递、交融。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联结,在这黑暗的土屋中,在这生死边缘的绝境里,悄然确立。
他借着她的力量站起身,虽然依旧摇摇欲坠,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
“绿洲东面,靠近‘碎石隘口’的方向,有一片风蚀岩群,地形复杂,易于躲藏,也方便观察绿洲动静。”艾瑟尔低声道,开始履行他作为“本地向导”和“情报源”的职责,“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暂避,同时想办法联系……或许还有别的途径能避开‘渡鸦’。”
林澜点点头:“好。你指路,我带你走。”
两人再次检查了一下伪装和随身物品(林澜确认了石头还在怀中),然后,如同融入夜色的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差点成为他们葬身之地的废弃土屋,向着绿洲东面,那片未知的、布满风蚀岩石的荒芜之地潜行而去。
夜色依旧深沉。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逃亡。
交握的手没有松开,在寒冷的夜风中,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那份刚刚萌芽、却已悄然扎根于生死之间的、微弱却坚定的信赖与联结。
有些关系,无需隆重宣告,便已在鲜血、黑暗和并肩前行中,铭刻下最初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