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风蚀岩群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呈现出一种怪诞而沉默的姿态。
巨大的岩石被千年风沙雕琢得奇形怪状，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匍匐在荒原之上。岩体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深邃的裂隙，在稀薄星光下投出扭曲变幻的阴影。风在这里变得诡异，穿过孔窍和裂缝，发出高低起伏、时而呜咽时而尖啸的声响，仿佛无数幽魂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空气干燥冰冷，带着沙土和岩石特有的粗粝气息。
林澜搀扶着艾瑟尔，在嶙峋的怪石间艰难穿行。艾瑟尔的状况比离开土屋时更差，持续失血和剧烈运动消耗了他最后一点元气，此刻几乎完全倚靠林澜的支撑才能移动，呼吸微弱而急促，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足够隐蔽、能挡风、且相对安全的藏身之处。
林澜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她选择沿着岩群边缘、阴影最浓重的区域前进，避开可能留下脚印的沙地，尽量踩在坚硬的岩石上。艾瑟尔勉强保持着意识，用低不可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指引着方向。
“……往左……那片岩壁后面……可能有凹陷……”
按照他的指引，他们绕过一片如同刀劈斧砍般的直立岩壁。果然，在岩壁背风面，有一个被几块崩落巨石半掩着的、向内凹陷的天然岩窟入口。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部漆黑一片，深浅未知。
林澜先让艾瑟尔靠坐在入口旁的岩石上，自己抽出小刀，侧身谨慎地探入岩窟。里面比预想的要深，也更宽敞一些，大约有寻常房间大小。空气凝滞，带着尘土和某种矿物般的淡淡腥气，但没有活物或近期人类活动的明显痕迹。最深处的地面相对平整干燥，角落里甚至有一些风干的、不知名动物的粪便和几根枯骨。
一个绝佳的临时避难所。
她退回入口，搀扶起艾瑟尔：“里面安全，可以进去。”
艾瑟尔点点头，几乎是被林澜半抱半扶地挪进了岩窟。一进入这相对封闭、隔绝了大部分风声和寒意的空间，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丝，身体一软，就要向下滑倒。
林澜及时撑住他，扶着他缓缓坐到最里面相对平整干燥的地面上，让他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先处理伤口。”林澜的声音在封闭的岩窟里显得有些低沉。她迅速拿出所剩无几的干净布条和止血草药，就着岩窟入口处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开始检查艾瑟尔的伤势。
胸口的按压包扎暂时止住了大出血，但绷带早已被血浸透，黏连在皮肉上。林澜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用随身水囊里最后一点清水浸润，才将绷带揭开。伤口暴露出来，边缘红肿，中间依旧有血丝缓缓渗出，情况不容乐观。
她抿紧唇，用最后的清水清洗伤口周围，重新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再次紧紧包扎。整个过程，艾瑟尔闭着眼睛，身体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牙关紧咬，只有喉间偶尔溢出的、极低的闷哼，昭示着他承受的巨大痛苦。
包扎完毕，林澜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她靠着另一侧岩壁坐下，将水囊里最后几滴水倒入口中，滋润干得冒烟的喉咙。然后，她看向艾瑟尔。
他依旧闭着眼，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如同石膏，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
她默默地从包袱里拿出最后半块硬邦邦的黑麦饼，掰下一小块，递到他唇边。
艾瑟尔睁开眼，碧绿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涣散，他看了看唇边的食物，又看了看林澜，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你吃……我不饿。”
“你需要体力恢复。”林澜的语气不容置疑，将饼又往前递了递。
艾瑟尔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张开嘴，就着她的手，慢慢咀嚼那干硬粗糙的食物。吞咽时，牵动伤口和干涩的喉咙，让他眉头紧蹙。
林澜自己也小口吃着剩下的饼。狭小封闭的岩窟里，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和呼吸声。气氛沉闷而压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吃完东西，林澜将水囊重新系好，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风声依旧呜咽，但绿洲方向的嘈杂已经彻底听不见了。天光似乎亮了一些，岩窟入口处透进的微光由深蓝转为灰白。
黎明将至。
“追兵……可能会搜到这里。”艾瑟尔忽然低声说，他的精神似乎因食物而稍微恢复了一点点，“岩群地形复杂，但并非无法搜索。尤其是‘织影者’……他们擅长追踪和潜行。”
“我知道。”林澜平静地回答，“所以这里不能久留。你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基本的行动力？”
艾瑟尔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苦笑道：“至少……需要半天静卧，如果能有点补充精力的药剂或者更有效的治疗……”
资源匮乏，这是他们面临的最大难题。
林澜沉默着。她的目光落在岩窟深处那些风干的动物粪便上，又扫过岩壁。忽然，她的视线停在了侧上方一处岩壁上。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湿痕，顺着岩壁的纹理向下延伸，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岩石的颜色也显得比其他地方深一些。
她站起身，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片略深的岩壁。触手微凉，有极其轻微的湿意。她又用指甲刮了刮，放在鼻尖嗅了嗅，没有异味。
“这里有水。”她转身对艾瑟尔说，“岩壁内部可能有渗水，很缓慢，但也许能收集到一点。”
水，是眼下仅次于药品的珍贵资源。
林澜立刻行动起来。她用小刀的刀尖，小心地在那片湿润岩壁的下方，凿出一个小小的凹槽。然后，她用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巾，叠成小块，压在凹槽下方，让可能渗出的水珠能被布巾吸收。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回艾瑟尔身边，闭目养神，恢复体力。
时间在寂静和岩窟外诡异的风声中缓慢流逝。天色完全亮了起来，灰白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岩窟入口附近的一小片区域，深处依旧笼罩在昏暗之中。
艾瑟尔似乎睡着了，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均匀。林澜则始终保持着一分清醒，感知着外界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岩窟入口的光线被什么东西遮挡了一下。
林澜瞬间睁开眼，身体绷紧，手无声地摸向腰间的小刀。
遮挡物很快移开，似乎只是风吹过的一丛枯草或飘过的云影。但林澜的警惕并未放松。她悄无声息地挪到入口内侧，借着岩石的掩护，向外窥视。
岩群在晨光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怪石林立，寂静无声。但就在他们来路方向，大约百步开外的一片乱石堆后，林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极其不自然的反光——像是金属，或者打磨过的皮革，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迅速隐没。
有人！
而且正在朝着这个方向，谨慎地搜索过来！
林澜的心沉了下去。是织影者？还是绿洲里其他被惊动、想来捡便宜的势力？
她退回艾瑟尔身边，轻轻推醒他。
艾瑟尔立刻惊醒，碧绿的眼眸中睡意全无，瞬间恢复清明和警惕。
“有人靠近，大约百步，从我们来的方向。”林澜言简意赅，同时指了指岩窟深处，“这里没有退路。必须做好战斗或……再次逃离的准备。”她看了一眼艾瑟尔胸口的绷带，眉头微蹙。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进行任何剧烈的活动。
艾瑟尔也明白处境。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岩窟。“不能硬拼，也不能出去。”他的声音压低，“入口狭窄，易守难攻。但如果对方有备而来，用烟熏或别的手段……”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个岩窟也可能成为他们的坟墓。
“先看看来的是什么人，有多少。”林澜再次挪到入口边缘，小心地观察。
那点反光没有再出现，但林澜听到了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岩石的窸窣声。对方显然也是潜行的高手，正在利用岩石的掩护，逐步逼近。
一个，两个……至少有三个不同的移动声源，从略微分散的方向，呈半包围态势，朝着岩窟入口附近合拢。
林澜的心跳微微加速。她退回艾瑟尔身边，低声道：“至少三个，训练有素，正在包围这里。”
艾瑟尔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握紧了手中的精灵短匕，但手指却因虚弱而微微发抖。
难道，真的要被困死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被她凿出凹槽收集水渍的岩壁上。布巾的一角，已经被渗出的水珠浸湿了小小一块，颜色变深。
水……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念头。
她迅速从包袱里翻出那个装着最后一点止血草药粉的小皮袋，又拿出燧石和火绒。然后，她看向艾瑟尔，眼神锐利而冷静：“我需要你帮我争取一点时间，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哪怕只是几秒钟。”
艾瑟尔看着她手中的东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决绝。他点了点头，握紧了短匕，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用尽力气，朝着岩窟入口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和虚弱的咳嗽声。
咳嗽声在封闭的岩窟里被放大，清晰地传了出去。
外面逼近的脚步声，骤然停了下来。
显然，对方听到了声音，确认了目标就在岩窟内。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某种地方口音的男人声音响起，带着试探和一丝贪婪：“里面的朋友，出来吧。我们只要那个精灵小子身上的‘东西’，交出东西，我们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不是织影者！听口气，像是绿洲里见财起意、或者接了某种悬赏的亡命徒！
艾瑟尔和林澜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是织影者，反而会更干脆地动手。这些地头蛇，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但同样危险。
艾瑟尔没有回答，只是又发出一声更加虚弱的闷哼，仿佛伤势发作，同时身体微微向岩壁另一侧挪动，制造出里面的人正在慌乱移动的假象。
外面的声音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似乎有些不耐烦：“敬酒不吃吃罚酒！老二，老三，准备家伙！把这耗子洞给我熏出来！”
林澜听到外面传来搬动东西和火折子擦响的声音。不能再等了！
她迅速将草药粉倒在干燥的火绒上，然后擦动燧石。
“嚓！嚓！”
几点火星溅落在混合了草药粉的火绒上。
这种简陋的止血草药粉，主要成分是某种具有收敛作用的植物炭末，本身并不易燃，但被火星点燃后，会产生大量浓密刺鼻、带着古怪气味的烟雾！
林澜将点燃的、冒着浓烟的火绒团，用一根枯枝挑着，猛地从岩窟入口扔了出去！方向正是刚才声音传来的位置！
“什么东西？！”
“小心！是烟！”
“咳咳！什么怪味！”
外面顿时传来几声惊怒的叫喊和咳嗽声。浓烟混合着草药燃烧的辛辣气味，在清晨无风的岩群间弥散开来，虽然量不大，但足够造成短暂的混乱和视线干扰。
就是现在！
林澜扶起艾瑟尔，低喝一声：“走！”
两人趁着烟雾的掩护，从岩窟入口的另一侧（并非扔出火绒的方向）猛地冲了出去！
外面果然有三个穿着杂色皮甲、蒙着面巾的男人，正被突然冒出的浓烟呛得手忙脚乱，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刚点燃的、准备塞进岩窟的熏烟草束。
林澜和艾瑟尔的突然冲出，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在那里！”
“拦住他们！”
离得最近的一个男人反应最快，挥动手中的砍刀就朝冲在前面的林澜劈来！
林澜没有硬接，身体向侧后方一缩，同时脚下用力，将地上一块松动的石块狠狠踢向对方小腿！
“哎哟！”那人猝不及防，被石块砸中，动作一滞。
林澜趁机扶着艾瑟尔从他身侧的空隙冲过！但第二个男人已经堵了上来，手中的短矛直刺艾瑟尔！
艾瑟尔眼神一厉，强提一口气，手中短匕格挡！
“叮！”
金铁交鸣！艾瑟尔本就虚弱，被这一击震得手臂发麻，短匕险些脱手，身体更是向后踉跄，全靠林澜死死撑住。
第三个男人也从侧面包抄过来，脸上带着狞笑。
眼看就要被合围！
林澜眼中寒光一闪。她猛地将艾瑟尔推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自己则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持短矛的男人冲去！
那男人见她一个瘦弱女子竟敢正面冲来，微微一愣，随即短矛刺出！
林澜在短矛及体的瞬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险避开矛尖，同时手中的小刀不是刺向对方，而是划向对方持矛的手腕！
那男人急忙缩手，林澜却已合身撞入他怀中，手肘狠狠撞向他肋下脆弱处！
“呃！”男人痛呼一声，气息一窒。
林澜趁着他身体僵直的刹那，脚下使绊，肩膀用力一顶！
男人狼狈地向后摔倒，短矛也脱了手。
但此时，第一个被石块砸中腿的男人已经缓过劲，再次挥刀砍来！侧面那个狞笑的男人也逼近了！
林澜来不及捡起短矛，只能就地一滚，躲开劈砍，但手臂仍被刀风划破，火辣辣地疼。她滚到艾瑟尔藏身的岩石旁，急促道：“还能动吗？往东，那片石林跑！”
艾瑟尔咬牙点头，撑着岩石站起身。两人再次开始逃亡，朝着岩群更深处、岩石更加密集杂乱的区域跑去。
三个男人怒骂着紧追不舍。但他们显然没有织影者那种鬼魅般的身法和速度，在怪石嶙峋的地形中，追得颇为狼狈。
林澜拉着艾瑟尔，专挑狭窄难行、需要攀爬或侧身通过的缝隙钻。艾瑟尔几乎是被她拖着前进，伤口不断被牵扯，鲜血再次染红了绷带，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拼尽全力跟上。
追兵被渐渐甩开了一段距离，叫骂声也越来越远。
终于，他们冲进了一片由无数根细长石柱组成的、如同天然迷宫般的区域。石柱林立，间隙复杂，光线昏暗。
林澜带着艾瑟尔七拐八绕，彻底摆脱了身后的追兵。两人躲在一根格外粗壮的石柱后的阴影里，剧烈地喘息着。
艾瑟尔背靠石柱，身体缓缓滑坐在地，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胸口的绷带几乎被血浸透。他闭着眼，气息微弱。
林澜的手臂也在流血，但她顾不上处理，先警惕地倾听四周。追兵的声音已经消失，但不确定他们是否还在附近搜索。
她看向艾瑟尔，心知他的状况已经不能再移动了。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否则光是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这里，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她咬咬牙，撕下自己另一只衣袖，先草草包扎了自己手臂的伤口，然后跪坐在艾瑟尔身边，准备再次为他处理胸前的伤。
就在这时，艾瑟尔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抓住了她正要解他绷带的手腕。
林澜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艾瑟尔缓缓睁开眼睛，碧绿的眼眸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雾蒙蒙的，却异常专注地凝视着她。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这次我真的撑不过去……”
“你会。”林澜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手腕微微用力，挣脱了他的手，继续解绷带，“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她的动作依旧稳定，开始清理他再次崩裂的伤口。血污之下，皮肉的状况更加糟糕。
艾瑟尔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沾满血污和灰尘却依旧平静的侧脸，看着她专注到近乎冷酷地处理着可怖的伤口，看着她额角滑落的、混合着血与汗的痕迹。
岩柱迷宫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石隙的呜咽。
在这片绝境的石林之中，在身后可能还有追兵、前路未卜的阴影下，两个伤痕累累的身影紧紧依偎。
一个用尽最后的力量在支撑，一个用超乎常人的冷静在挽救。
没有更多的言语。
但那份在黑暗中紧握的手，在生死间毫不犹豫的维护，在绝境中依然坚定的“我不会让你死”，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有些联结，始于偶然，却淬炼于鲜血与共的绝境。
它或许还不曾言明，却已深深烙印在彼此的生命轨迹之中，再也无法轻易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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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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