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

天台的月光薄得像一层宣纸，被城市的灯火浸透了，洇出昏黄的边。可乐罐上的水珠滚下来，在宋亚轩手背上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他盯着那道水痕，好像那是条极小的河，从三年前流到今天。

“冷吗？”刘耀文问，声音比风轻。

宋亚轩摇头，喉结却滚了滚，咽下一点比夜风更涩的东西。“你说决赛下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雨会不会把屏幕打湿？”

这问题没头没脑。刘耀文侧过脸看他，看了很久，久到宋亚轩以为他又要用那种“你又在说傻话”的眼神看自己。但没有。刘耀文眼里只有那片倒映的、小小的、属于宋亚轩的灯光。“不会。”他答得认真，“赛场有顶棚。但手会冷。记得带暖手宝。”

就这一句，宋亚轩鼻子猛地一酸。他仓促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可乐罐上。所有的不甘、委屈、被看穿的懊恼，还有那股憋了三年的、想证明什么的劲儿，突然就被这句平淡的话戳了个口子，咝咝地往外泄气。原来他知道。知道自己所有细微的习惯，知道雨天手会僵，知道紧张时指节会发白。他什么都知道，却用了最笨拙、最惹人反感的方式在管。

“刘耀文，”宋亚轩的声音闷在罐子后，“我这人，是不是特别不知好歹？”

身边传来很轻的笑声，带着胸膛细微的震动。“是有点。”刘耀文顿了顿，“但我就没见过比‘不知好歹’更能往前冲的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要撞碎了看看后面有什么。”

“后面有什么？”

“我。”

宋亚轩抬起头。刘耀文没看他，望着远处被灯光切成几何形状的夜幕，侧脸在昏暗里线条分明。“后面有我。所以你可以随便撞，南墙、北墙、过去的自己，都行。撞疼了，我这儿有药。”

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得宋亚轩眼睛发潮。他把这归结于风。然后伸出手，不是碰手背，而是直接攥住了刘耀文的手腕。指尖下的脉搏平稳有力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同步。

“那就说好了。”宋亚轩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立誓，“下一场，让我自己选。选对选错，我都认。但你说的，要接住。”

“嗯。说好了。”

刘耀文手腕一转，反客为主，将他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那温度比可乐罐实在，也烫得多。

决赛日，雨果然来了。

车窗上的雨痕纵横交错，把窗外飞逝的街景割裂成模糊的光斑。宋亚轩听着耳机里的钢琴曲，脑子里却在过昨晚和刘耀文双排练的新配合。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一下，两下，是技能连招的节奏。

“别想了。”刘耀文的声音混在音乐里传来，他不知何时也戴上了另一只耳机，“肌肉记忆比脑子可靠。”

宋亚轩停下动作，偏头看他。刘耀文闭着眼，好像真的在休息，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出卖了他。他也紧张。这个认知让宋亚轩奇异地平静下来。原来肩并肩，连紧张都可以分担。

选手通道的喧嚣扑面而来，闪光灯亮如白昼。宋亚轩下意识眯眼，肩头随即落下一份沉稳的重量。刘耀文的手臂护着他，隔开拥挤的人潮，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在那些听不见的、只存在于光影缝隙的私语和窥探里，这个姿态成了唯一清晰的锚点。

赛场内，灯光如瀑，观众席是涌动的暗潮。

第一局，他们赢了，赢得顺畅。宋亚轩操作行云流水，和刘耀文的每一次联动都精准得像时钟齿轮。但第二局，对方变了节奏，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宋亚轩感到那种熟悉的、被束缚的躁动又在骨髓里窜动。一次冒险的绕后，被对方辅助的眼位看得清清楚楚，葬送了好局。比分扳平。

中场休息，训练室气压很低。宋亚轩去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扑了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他盯着自己，想起刘耀文那句“怕你眼里的光熄灭”。

门被推开，刘耀文走进来，靠在他旁边的洗手台，没说话，只是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我又冲动了。”宋亚轩没接，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嗯。”刘耀文应了一声，抬手，用纸巾替他擦掉那几颗水珠，动作粗粝却小心。“但那次绕后的想法没错，时机差了零点五秒。地图信号，我发晚了。”

宋亚轩愣住，看向镜子里的刘耀文。刘耀文也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责怪，只有陈述。“所以，不全是你的问题。是我的节奏没跟上你。”

不是“你错了”，而是“我慢了”。不是居高临下的指正，是平视的承担。宋亚轩心里那堵横了三年的、无形的墙，在这一刻，轰然坍出一个口子。原来并肩作战，不只是技能配合，更是连错误都能一起担。

第三局，决胜局。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双方都知道，没有退路。经济始终咬在五百以内，像两只抵角流血的兽，谁先泄劲，谁就倒下。

转折发生在第二十八分钟。对方露出一个破绽，稍纵即逝。宋亚轩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指尖，耳机里自己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冲，可能打开局面，也可能万劫不复。等，可能错失良机，慢性死亡。

“宋亚轩。”刘耀文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翻腾的心海，“机会。”

只有两个字。没有指令，没有分析，只是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还到他手里。

那一瞬间，宋亚轩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三年前solo赛的惨败，无数次的争吵，天台的风，紧握的手，还有那句“我会在你身后”。所有的碎片呼啸着拼合，凝成指尖一道灼热的光。

他动了。

没有一丝犹豫。角色如同离弦之箭，穿越战场的缝隙，技能的光芒划出决绝的弧线。几乎在他出手的同一帧，刘耀文的控制技能如影随形，覆盖了他所有可能被反打的死角。那不是跟随，是预判；不是保护，是共鸣。

完美combo（连击）。对方核心倒下，阵型溃散。

“NICE！”队友的吼声几乎刺破耳膜。

推平水晶的那一刻，宋亚轩没有立刻摘下耳机。巨大的欢呼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涌来，嗡嗡作响。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憋了整场、甚至憋了三年的气。然后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位置。

刘耀文也正看着他。额发被汗濡湿，眼里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欣慰，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纯粹的、燃烧殆尽的快意，以及映在其中的、同样模样的宋亚轩。

隔着两个耳机线，隔着尚未消散的硝烟，他们同时伸出手，在空中清脆地击掌。掌心相触的瞬间，宋亚轩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落地，又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赛后，金色的雨纷纷扬扬落下。宋亚轩抬起手，一片亮片落在掌心，冰凉，又很快被体温焐热。奖杯很重，刘耀文和他一起握着底座，手指不可避免地叠在一起。

主持人的话筒递到面前，问：“最后一波那么果断，是怎么决策的？”

聚光灯炙热，宋亚轩眯了眯眼，目光扫过身旁的人。刘耀文正微微低头，看着奖杯上折射的光，侧脸安静。宋亚轩忽然笑了，对着话筒，也对着无数镜头，清晰地说：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冲向哪里，我的打野，都会在最好的位置跟上。”

他说的是“我的打野”。不是“队友”，不是“刘耀文”。是一个专属的、浸透了三年汗与泪、争吵与扶持的称谓。

刘耀文倏地抬眼看他，瞳孔微微放大，随即，那总是平静的嘴角，一点点，不可抑制地，向上弯起。那是一个毫无保留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宋亚轩见过他冷静的样子，嘲讽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却好像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笑。

回程的大巴摇摇晃晃，像艘夜航的船。宋亚轩累得眼皮打架，意识模糊间，头一歪，落在了一个坚实的肩膀上。熟悉的、干净的气息包裹上来，一件外套轻轻盖住了他。

他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含糊地问：“我们……以后还会赢很多次吗？”

耳边传来低低的回应，带着胸腔好听的共鸣，和一丝未散的笑意：“会。输也会。但都会在一起。”

车驶过跨江大桥，窗外，雨后的城市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淌的银河。宋亚轩在彻底沉入梦乡前，迷迷糊糊地想：

原来最好的搭档，不是谁驯服了谁，也不是谁带领了谁。而是两只曾经逆风的翅膀，在无数次碰撞与摩擦后，终于找到了同一个频率。从此顺风共翱翔，逆风……便互为羽翼。

而他们的故事，这场名为成长与信任的漫长比赛，在这一刻，奖杯在手，挚友在侧，终于——

刚刚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