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老陈，酒吧交给你了

12月30号。一年的倒数第二天。

“暮色”提前两个小时打烊。门口的霓虹招牌在冬夜里安静地亮着，玻璃窗内却已收拾齐整，只留几盏昏黄的氛围灯，与往常的热闹判若两处。

最里侧那个隔音不错、常用于招待贵客或朋友小聚的包间里，韩昱和陈子卓面对面坐着。桌上没酒，只有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肃然。

韩昱的脸上没了平日调酒时的游刃有余或独处时的沉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凝重。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直视着对面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老陈，”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我的合伙人，这酒吧，从选址、装修、选酒到每一张桌子怎么摆，都是咱俩一点一滴弄起来的。说它是咱俩的亲生孩子，也不过分。”

陈子卓没插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韩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但是，明天开始，到元旦结束，这家酒吧……就交给你了。”

果然。陈子卓眉峰一挑，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抱着胳膊：“你去哪儿？”

“苏州。” 韩昱吐出两个字，没有任何犹豫。

“嚯，” 陈子卓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行动力可以啊韩老板。票买了吗？高铁？飞机？这日子口，可不好买。”

韩昱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年轻人（尽管他自称大叔）的执拗和某种近乎浪漫的疯狂：“不坐那些。我骑车去。”

“骑车？” 陈子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说你车库里那台吃灰的猛兽吧？川崎H2R？”

“嗯。”

“你他妈……” 陈子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知不知道从武汉到苏州多远？小一千公里！你放着舒适快捷的高铁飞机不坐，大冬天骑摩托车？还是辆赛道猛兽，跑长途能累死你！韩昱，你这叫‘没苦硬吃’，你懂吗？纯属有病！”

韩昱对他的吐槽早有预料，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高铁飞机时间对不上，而且元旦期间的票早就抢光了，临时买不到合适的。骑车……时间灵活。”

“灵活个屁！” 陈子卓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那车是能飞还是怎么着？时速最高400公里又怎样？那是理论极速，你敢在路上这么跑？就算平均下来，也得折腾大半天！冷死你丫的！”

“我心里有数。” 韩昱不为所动，“装备都准备好了，加热手把、骑行服，没问题。一个晚上，足够。”

陈子卓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试图从他那张俊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退缩的痕迹，但没有。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决。他知道，韩昱一旦真下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就算你能到。” 陈子卓换了个角度，语气带上了点尖锐的现实，“你就不怕……扑个空？或者，人家小姑娘那天就是一时冲动，后悔了，当面拒绝你？到时候，你怎么有脸回来？骑着你那拉风的H2R，再吭哧吭哧一个人滚回来？那场面，想想都替你觉得惨。”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韩昱心底最深处那点隐藏的不安。他沉默了片刻，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再放下时，眼底那点波动已经平复，只剩下一种近乎坦然的认命。

“老陈，” 他声音低了些，“开心和死心，总得经历一个吧。我不能……永远隔着屏幕猜。她哭了，说想见我，也说了喜欢我。我如果连这点回应都不敢给，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那我韩昱，也太窝囊了。”

他抬眼，看向陈子卓，眼神里是托付，也是信任：“酒吧这边，调酒师你不用操心，我徒弟小凯能顶一阵子，常规酒单和特调他都熟。其他运营，你比我还在行。就几天，帮我看好咱的铺子。”

陈子卓与他对视良久，最终，所有劝诫、吐槽、担忧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奈又好气的叹息。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滚滚！赶紧滚蛋！最好死外面别回来了！省得老子天天替你操心！” 他嘴上骂得凶，眼神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和兄弟间无条件的支持，“你要真敢灰头土脸地回来，信不信我立刻把这‘暮色’改成烧烤摊？啤酒配腰子，照样火！”

韩昱知道，这就是他兄弟答应的方式。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陈子卓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了。”

没有更多煽情的话，韩昱转身拉开包间的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朝着地下车库的方向。

陈子卓独自坐在逐渐冷清的包间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摩托车引擎被点燃时那低沉而震撼的咆哮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融入江城冬夜的街道噪音中。

他摇摇头，又忍不住笑了笑，低声骂了句：“疯子。”

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明天，这间倾注了他们无数心血的“暮色”，就得暂时由他独自扛着了。而那个疯子，正骑着钢铁猛兽，奔赴一场跨越千里、寒冷彻骨，却可能点燃余生的约会。

开心，还是死心？

陈子卓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想，无论哪个结果，他那兄弟，总算是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