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南方的梅雨季终于走到了尽头,但这并不意味着阳光的回归。相反,它像是一个发泄完情绪却依旧暴躁的疯子,直接从连绵的阴雨切换到了倾盆的暴雨模式。
豆大的雨点像是无数颗子弹,疯狂地扫射着这座沿海小城。天空阴沉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狂风卷着雨水,把路边的广告牌撕扯得粉碎,树枝被折断,横七竖八地躺在积满水的马路上。
温知夏的生活,也像是这场暴雨一样,陷入了一片泥泞的混乱之中。
自从那次电话不欢而散后,沈星辞真的没有再联系她。
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温知夏的手机像是一块冰冷的砖头,安静得可怕。她无数次点亮屏幕,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着聊天记录里最后那句冷冰冰的“没什么好说的了”,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主动打过去,想道歉,想哪怕是乞讨也要把那五百块钱给他凑齐。可是,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钱包,看着手臂上那道还未愈合、依旧狰狞的伤疤,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没有钱,也没有尊严了。
为了生存,手臂稍微能活动一点后,温知夏就瞒着老师和同学,偷偷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打工。
那家餐馆叫“好再来”,店面狭小,油烟弥漫。老板是个抠门的中年男人,给的时薪低得可怜,但包两顿饭。对温知夏来说,包吃这一点就足够有诱惑力了。
她的工作很杂,端盘子、洗碗、拖地,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七月的后厨,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蒸笼。煤气灶的火焰呼呼地窜着,温度高达四十多度。温知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在闷热的厨房里穿梭。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流进脖子里,黏腻得难受。
她的手臂不能沾水,也不能用力。每次洗碗或者端热汤的时候,她都要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受伤的手藏在身后,或者用身体的另一侧去发力。
有一次,端着一大盆刚出锅的酸菜鱼经过过道时,地面太滑,她脚下一崴,整个人往前扑去。出于本能,她伸出了那只受伤的手去撑地。
“砰!”
瓷盆重重地摔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溅了她一腿。
“啊——!”
温知夏疼得惨叫一声,蹲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要死啊!”
老板闻声冲了过来,看着一地的狼藉和泼洒的汤汁,脸都绿了,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走路不长眼啊?这一盆鱼多少钱你知道吗?你一个月工资都赔不起!”
温知夏疼得浑身发抖,腿上的皮肤火辣辣的,肯定烫起泡了。她咬着牙,忍着痛,哽咽着说:“对不起……老板……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我从工资里扣……”
“扣?你那点工资够扣什么?”老板依旧不依不饶,指着门口,“赶紧给我收拾干净!要是再出这种岔子,你立马给我滚蛋!”
温知夏忍着泪,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拿来拖把。她蹲在地上,一点点地擦拭着地上的油渍和碎片。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地板上,很快就被拖把抹去,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那一刻,她无比想念沈星辞。
她想念他曾经的温柔,想念他在电话里叫她“知夏”时的声音。如果他在,一定不会让她受这种委屈;如果他在,一定会心疼地给她处理伤口。
可是,他不在。
他在几百公里外的画室里,画着他的梦想,或许正在和同学们谈笑风生,或许早就把她这个“不懂事”、“不支持他”的女朋友抛到了九霄云外。
温知夏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遗弃在暴雨里的流浪狗,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屋檐。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晚上九点多,餐馆终于打烊了。温知夏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进雨幕中。
雨水冰冷刺骨,瞬间就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没有伞,也舍不得买伞。她抱着书包,缩着脖子,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地往学校走。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她看到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红的玫瑰、粉的百合、白的郁金香……在暖黄色灯光的映照下,显得那么娇艳,那么生机勃勃。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颜色。
她想起沈星辞的生日快到了。
以前每年他生日,她都会攒很久的钱,给他买一份礼物。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个手绘板,有时候是一束花。
她想,或许送一束花,他就会原谅她了吧?或许看到花,他就会想起她的好了吧?
鬼使神差地,温知夏推开了花店的门。
“欢迎光临。”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热情地招呼道,“想买花吗?今天有刚到的红玫瑰,很新鲜的。”
温知夏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一堆处理的花上。
那里有一些玫瑰,花瓣边缘有些枯萎,或者是被压坏了,看起来并不起眼。但价格很便宜,十块钱一大把。
“我要那把。”她指着角落里的处理花,小声说。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职业的微笑:“好的,您稍等。”
温知夏捏着口袋里仅有的十块钱硬币,手心全是汗。
很快,店员用一张简单的报纸把那把花包好,递给了她:“拿好哦,虽然是处理花,但只要用心养,还是能开很久的。”
“谢谢。”温知夏接过花,紧紧抱在怀里。
那是她能负担得起的,最廉价的浪漫。
走出花店,雨势更大了。温知夏把那把廉价的玫瑰护在胸口,生怕被雨水打坏。她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牙齿打颤,但怀里的花却一点都没湿。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睡了。
温知夏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她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弱的身形。手臂上的纱布因为沾了水,有些脱落,露出了里面狰狞的伤疤。腿上被烫伤的地方起了好几个大水泡,红肿一片。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可是,她的手里却捧着一束花。
一束廉价的、甚至有些枯萎的玫瑰。
温知夏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找出一个喝水用的玻璃杯,接了点水,把那把玫瑰插了进去。
看着那束花在简陋的玻璃杯里绽放,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微弱的希望。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点开了沈星辞的微信对话框。
她编辑了一条又一条信息,又删掉了一条又一条。
“星辞,生日快乐。”
“星辞,我买了花,很好看。”
“星辞,我好想你。”
“星辞,你原谅我好不好?”
最后,她只发出去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她刚刚在卫生间里拍的。昏暗的灯光下,那束插在玻璃杯里的廉价玫瑰显得有些凄美。照片的角落里,不小心拍到了她那只受伤的手,和那条红肿起泡的腿。
她想让他看到花,也想让他看到她的伤。她想让他知道,她在努力,她在爱他,她在受苦。
发完照片后,她紧紧握着手机,蜷缩在卫生间冰冷的地板上,等待着他的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依旧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暴雨还在疯狂地下着,雷声滚滚,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
温知夏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身体的疲惫和寒冷让她几乎失去了知觉。但她不敢睡,她怕错过他的信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是沈星辞!
温知夏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清醒了过来。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解锁手机,点开了那条新消息。
然而,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和温度。
沈星辞只回复了短短几个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冷漠:
“温知夏,你有毛病吧?大半夜发这种晦气的照片给我干嘛?这花难看死了,看着就廉价。还有,你那腿和手能不能别拍进来?看着真恶心。我要睡了,别再打扰我。”
那一刻,温知夏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原来,她的爱,在他眼里是廉价的。
原来,她的伤,在他眼里是恶心的。
原来,她所有的小心翼翼和自我感动,在他眼里,都只是一个笑话。
她看着那束插在玻璃杯里的玫瑰,看着那些有些枯萎的花瓣,突然觉得它们就像是自己一样。
廉价、卑微、无人问津。
温知夏慢慢地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洗手池前。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泪流满面的自己,看着那只受伤的手,看着那条红肿的腿。
她伸出手,摘下了那束玫瑰。
然后,狠狠地将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连同那些破碎的梦想,连同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一起扔掉了。
窗外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雷声依旧滚滚。
但温知夏的心,却已经死了。
死在这个冰冷的七月,死在这场无情的暴雨里,死在他那句“看着真恶心”里。
她终于明白,有些人,有些爱,就像是那束廉价的玫瑰,无论你怎么用心去养,终究是开不出幸福的花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