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方，彻底沦陷在梅雨季里。

天空像是漏了一个大洞，雨水连绵不绝地往下倒。空气里的湿度大得惊人，墙壁上渗出水珠，地板走起来黏糊糊的，晾在阳台的衣服一周都干不了，摸上去带着一股馊味。

温知夏觉得自己身上也快要发霉了。

自从那两千块钱转出去后，沈星辞的态度似乎“回暖”了一些。他开始偶尔给她发一些画材的照片——昂贵的颜料、进口的纸张、精致的画笔。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是沈星辞的手。

他会说：“知夏，你看这颜色多正。”

他会说：“有了这套工具，我的速写水平肯定能上一个台阶。”

温知夏总是小心翼翼地回复：“真好，你喜欢就好。”

但她不敢告诉他，为了凑齐那两千块，她已经连续吃了半个月的白馒头就免费汤；她不敢告诉他，因为长期接触切削液又没钱买护手霜，她的手已经变得粗糙不堪，指尖全是裂口；她更不敢告诉他，那个原本计划好的广州之行，已经彻底成了泡影。

那是她唯一的梦，碎了。碎得悄无声息，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六月中旬的一天，温知夏在实训课上出了个小事故。

那天她有些低血糖，加上连续熬夜赶工，在操作钻床时，手稍微慢了半拍。高速旋转的钻头瞬间绞住了她的衣袖。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伴随着皮肉摩擦的剧痛传来。温知夏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手臂上顿时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混着机油和铁屑，触目惊心。

“温知夏！你找死啊！”

实训老师冲了过来，一把关掉机器，看着她的伤口，骂骂咧咧：“跟你说了多少次，袖口要扎紧！要扎紧！你当这是过家家呢？这要是卷进去，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温知夏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敢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怕老师骂得更凶，也怕周围同学异样的眼光。

“还愣着干嘛？去医务室！别在这添堵！”

温知夏低着头，捂着流血的手臂，狼狈地跑出了车间。

医务室里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校医给她处理伤口时，疼得她浑身发抖。那道口子很深，缝了四针。

“小姑娘，这伤得养一阵子，别碰水，别干重活。”校医一边包扎一边叹气，“看着挺文静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温知夏坐在医务室的长椅上，看着那条被厚厚纱布包裹的手臂，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恐惧。她突然很想给沈星辞打个电话，很想听听他的声音，很想让他安慰一下自己。

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里很安静，似乎是在画室。

“喂？知夏？”沈星辞的声音有些慵懒，似乎正在午睡被吵醒。

“星辞……”温知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受伤了。”

“受伤？怎么了？严重吗？”沈星辞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紧张。

温知夏的心里稍微暖了一下，她抽噎着说：“刚才实训课，被机器绞了一下，胳膊划了个大口子，缝了四针……流了好多血，好疼啊星辞……”

她以为会听到焦急的询问，或者温柔的安抚。

然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的却是沈星辞有些不耐烦的声音：“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你？跟你说过多少次，干活要细心点。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我刚睡着，正准备下午画张好画呢。”

温知夏的哭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很疼，想说我很害怕。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卑微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行了行了，既然缝了针就好好养着吧。”沈星辞的语气变得敷衍，“我这边马上要上课了，先不说了。哦对了，记得按时吃饭，别让我担心。”

“嘟……嘟……嘟……”

电话又一次被匆匆挂断。

温知夏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感觉那颗刚刚回暖的心，瞬间又被冻成了冰。

原来，她的疼痛，她的恐惧，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不小心”，只是一个“打扰”。

她低头看着那条缠着纱布的手臂，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那天晚上，温知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伤口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难受得要命。

她打开微信，点开沈星辞的朋友圈。

他刚刚发了一条动态。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的新画材，旁边放着一杯精致的冰美式。配文是：“满血复活，为了央美，冲！”

发布时间，就在挂断她电话后的十分钟。

温知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她突然觉得很陌生。那个她深爱着的少年，那个曾经会在电话里给她唱歌的少年，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世界里，只有画画，只有央美，只有他的梦想。而她，温知夏，似乎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一个随时可以提供金钱和情绪价值的工具人。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接下来的几天，温知夏没有再主动联系沈星辞。她的手臂受了伤，没法再上实训课，只能坐在教室角落里做一些简单的理论题。

沈星辞也没有联系她。

直到三天后的晚上，温知夏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沈星辞。

温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知夏？”沈星辞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今天去参加了一个模考，成绩出来了，我是画室里的第一名！老师说我只要保持这个水平，央美稳了！”

“真的吗？那恭喜你啊。”温知夏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啊！我就说嘛，有了那套画材，我肯定不一样！”沈星辞兴奋地说，“对了知夏，为了庆祝我拿第一，画室的同学今晚要去聚餐，还要去唱K。但是我这几天买画材把生活费花光了……你能不能再借我五百块？”

温知夏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五百块。

这对现在的她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她的生活费本来就少，为了凑那两千块，她已经透支了未来几个月的口粮。现在的她，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一百块钱。

“星辞……”温知夏的声音有些艰难，“我……我没钱了。”

“没钱？”沈星辞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上个月不是刚发了工资吗？怎么可能没钱？”

“那两千块是我攒了一年的积蓄……我现在真的没钱了，连吃饭都成问题……”温知夏的声音越来越小。

“温知夏！”沈星辞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指责，“你什么意思啊？我现在是关键时刻，需要钱你都不支持我？你知道这次模考第一对我有多重要吗？五百块钱都不肯出，你还是不是我女朋友？”

温知夏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不是不支持你……我是真的没钱了……”她哭着解释，“我的手臂受伤了，这几天都没去实训，也没有工资……”

“行了行了，别找借口了！”沈星辞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不就是五百块钱吗？至于哭成这样？我看你就是不想给！行，算我看错人了！既然你这么不支持我，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星辞……你别这样……”温知夏急得眼泪直流，“我真的有钱了一定给你……你别生气好不好？”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要去忙了。”沈星辞冷冷地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说“晚安”，也没有说“爱你”。

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温知夏的心上。

她握着手机，坐在黑暗的宿舍里，哭得撕心裂肺。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她哭泣。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沈星辞之间，好像不仅仅是距离的问题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在那个光鲜亮丽、充满了艺术气息的世界里，追逐着他的梦想，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而她，却在这个阴暗潮湿、充满了机油味的世界里，为了生存苦苦挣扎，满身伤痕。

她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够懂事，够爱他，就能缩小这种差距。

可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差距，是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就像是一只试图飞向太阳的飞蛾，明明知道会被灼伤，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结果，太阳没有追到，自己却已经被烧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温知夏低下头，看着那条缠着纱布的手臂，伤口似乎又开始疼了。

那种疼，不仅仅是皮肉上的，更是从心底里蔓延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疼。

她不知道这场爱情还能坚持多久。她只知道，那盆温水的温度，已经高得让她无法呼吸了。而她，那只在温水里煮了太久的青蛙，终于开始感到了绝望。

第39章 梅雨锈

第39章梅雨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