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南方,雨水终于收了声,天气却骤然热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栀子花浓烈的甜香,混杂在一起,闻久了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像是在发烧。
温知夏的生活并没有因为那场无声的哭泣而发生任何改变。她依然每天六点起床,依然在那个充满机油味的车间里站八个小时,依然为了那0.02毫米的精度战战兢兢。
只是,她和沈星辞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停战协议”。
沈星辞不再提广州的太阳,也不再发那些让她感到自卑的照片。他的消息变得很少,通常只有寥寥几句:“在画画”、“刚下课”、“累了”。
而温知夏,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她不再告诉他实训课被老师骂,不再告诉他因为没钱买新的切削液而发愁,也不再告诉他夜里宿舍太热睡不着。她学会了像个机器人一样,在对话框里输入:“好的,加油。”“早点睡。”“我也挺好的。”
这种相处模式,就像是把一块生肉扔进了温水里。起初并不觉得烫,甚至觉得温吞得有些舒服,但水温正在一点点升高,肉正在一点点变熟,直到最后彻底失去知觉。
这天是周五。下午五点,温知夏刚结束一周的实训,拖着一身油污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兴奋地讨论晚上去哪里聚餐,只有温知夏坐在床边,默默地擦拭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未读消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又闪,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敲下一行字:“星辞,这周实训结束了,我拿到了全班第一的成绩。老师夸我手稳。”
她想分享这份喜悦。她想,也许只要她足够优秀,就能追上那个光芒万丈的沈星辞。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手机安静得像是一块砖头。
温知夏的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一点点熄灭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塞进兜里,起身去水房洗衣服。
水房里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地上湿漉漉的全是积水。温知夏蹲在地上,用力搓洗着那件被机油浸透的校服。泡沫溅了她一脸,她也没去擦。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温知夏的手猛地一抖,肥皂泡掉进了水里。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显示着沈星辞的名字。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手指颤抖着点开了消息。
只有短短几个字:“哦,不错。我在忙,晚点说。”
“哦,不错。”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温知夏看着屏幕,感觉眼眶有些发酸。她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熬了两个通宵,才把那个偏心轴做得完美无缺,换来老师一句“手稳”。她以为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以为至少能换来他几句夸奖,或者哪怕只是一个表情包。
结果,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哦,不错”。
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的温度都没有。
温知夏把手机扔回兜里,低下头,继续用力搓着那件校服。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把心里的委屈全都搓进这件衣服里。
晚上十点,宿舍已经熄灯了。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
温知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那个“晚点说”,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拨通了沈星辞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温知夏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那边终于通了。
“喂?”沈星辞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背景里很吵,似乎有音乐声和人说话的声音。
“星辞……”温知夏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你还在忙吗?”
“嗯,刚和画室的同学吃完饭。怎么了?”沈星辞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没……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温知夏的声音低了下去,“你那边好吵啊,是在KTV吗?”
“嗯,算是吧。大家都在庆祝最近的模考成绩。”沈星辞顿了顿,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知夏,我这边有点吵,说话不太方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还要去买单。”
“我……”温知夏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却已经传来了忙音。
“嘟嘟嘟……”
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的心口上慢慢割着。
温知夏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他在和同学们庆祝模考成绩,他在KTV里唱歌,他在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呼朋唤友。而她,只能躲在这个黑暗、潮湿、充满了霉味的宿舍里,听着窗外的蝉鸣,流着没人看见的眼泪。
这种落差感,比那天看到他的照片时,还要让她感到窒息。
接下来的几天,沈星辞的消息依然很少。温知夏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沉默。她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实训课上,放在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上。因为只有在和这些零件打交道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掌控感。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细心,这些零件就会按照她的意愿,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而人心,却是这世上最难掌控的东西。
五月下旬的一天,温知夏正在车间里操作车床。突然,她的手机在兜里疯狂震动起来。
她有些惊讶,因为这个时候通常不会有人给她打电话。她停下机器,掏出手机一看,竟然是沈星辞。
她的心里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喂?星辞?”
“知夏,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沈星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理所当然。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温知夏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这样的,我最近看中了一套专业的画材,还有那个教授推荐的画册,有点贵。我手头的生活费不太够了。你能不能……先借我两千块钱?”
温知夏愣住了。
两千块钱。
这对现在的她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她的生活费每个月只有一千块,除去吃饭和必要的开支,她每个月能攒下两百块就不错了。这两千块,是她省吃俭用攒了整整一年,准备暑假去广州看他的路费。
“知夏?你在听吗?”沈星辞见她没说话,语气有些不耐烦了,“就两千块,又不是不还你。等我下个月生活费到了就还你。或者等我以后考上央美,成了大画家,十倍百倍地还你。”
温知夏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她的心里很矛盾。那是她去广州的路费,是她攒了一年的心血。可是,这是沈星辞第一次开口求她帮忙。如果她不答应,他会不会觉得她不够爱他?会不会觉得她太斤斤计较?
“好。”
最终,她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真的?太好了知夏!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沈星辞的声音瞬间变得兴奋起来,语气里的那种理所当然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假的热情,“那你现在就转给我吧,我怕晚了那套画材就被别人买走了。”
“可是……我现在在实训,手机没绑银行卡,钱都在支付宝里。我晚上回去转给你,行吗?”
“行,行,晚上记得转给我啊。谢了啊知夏,爱你!”
说完,电话又一次匆匆挂断了。
温知夏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她只知道,为了他那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她愿意付出一切。哪怕那是她去广州的路费,哪怕那意味着她这个暑假可能又要一个人留在这个潮湿的南方小城里。
晚上回到宿舍,温知夏打开支付宝,看着余额里那串数字:2050.50。
那是她的全部积蓄。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她看着那个“转账”按钮,感觉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但她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输入金额:2000。
输入密码:他的生日。
转账成功。
看着余额瞬间变成了50.50,温知夏的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趴在桌子上,无声地哭了很久。她不是心疼钱,她是心疼自己。心疼那个为了他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愿意掏空自己所有积蓄的自己。
而沈星辞,在收到转账成功的提示后,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那天晚上,温知夏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终于攒够了钱,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她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充满了期待。
可是,当她终于到达广州,终于站在那个画室门口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穿的依然是那件沾满机油的校服。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
而画室里,沈星辞正穿着那件洁白的亚麻衬衫,手里拿着画笔,笑得温柔。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女生,那个女生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看起来是那么的般配。
沈星辞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皱着眉头,语气冰冷地说:“你怎么来了?你穿成这样,会给我丢人知不知道?”
温知夏想解释,想告诉他她攒了一年的钱才来的。可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星辞转过身,牵着那个女生的手,走进了画室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画室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
“砰。”
一声巨响。
温知夏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窗外,天已经亮了。五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眼。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依然只有那句冷冰冰的“收到”。
没有晚安,没有早安,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温知夏看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她不知道这场爱情还能坚持多久。她只知道,那盆温水的温度,正在越来越高。而她,就像那只在温水里慢慢煮着的青蛙,已经快要失去挣扎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