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南方，雨下得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默片。永无止境的默片。天空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白色，压得很低，让人觉得胸口堵着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
温知夏坐在实训楼最角落的工位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游标卡尺。卡尺的金属爪冰凉刺骨，贴在她的手心里，像是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她刚刚完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偏心轴加工。为了控制那0.02毫米的同轴度误差，她在这个充满了机油味和铁屑的车间里，整整站了三个小时。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她没有手去擦，因为她的手上全是黑乎乎的切削液。她只能用力眨了眨眼，把汗水挤出去，然后继续盯着那个泛着冷光的金属零件。
在这个车间里，时间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转速、进给量和精度。这里没有色彩，只有铁的灰、油的黑和切削液的惨绿。
这是温知夏的世界。枯燥、坚硬、充满了工业的冷感。
但她并不觉得苦。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出口。
午休铃声终于响了。车间里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呼呼”声。温知夏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更衣室，胡乱地用洗手液搓洗着双手。泡沫把机油染成了浑浊的灰色，她洗了三遍，指甲缝里依然残留着洗不净的黑渍。
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抓起放在储物柜里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送人：星星。
发送时间：十分钟前。
温知夏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了对话框。
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宽敞明亮的画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广州繁华的CBD天际线，玻璃反射着耀眼的阳光。画架上是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笔触张扬而自信。而在照片的中央，沈星辞穿着一件温知夏从未见过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里透着一种温知夏从未见过的从容和……傲气。
照片下方配了一行字：“知夏，你看。这是我们画室的VIP区。央美教授刚来看过我的画，说我很有灵气。广州的太阳真好，不像家里，总是湿哒哒的。”
温知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里的沈星辞，干净、明亮，像是被精心打光过的艺术品。他身上的衬衫洁白得刺眼，和她身上这件因为长期接触机油而发黄、发硬的校服，形成了两个极端的世界。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虽然刚洗过，但皮肤因为长期浸泡在切削液里，变得粗糙、泛红，指关节粗大，虎口处贴着一个已经有些磨损的创可贴。
一股莫名的自卑感，像南方的青苔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她的心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点不安。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很多字，又一个个删掉。
她想说：“沈星辞，你真帅。”
她想说：“我也很想你。”
她想说：“今天实训课很难，我差点把工件废了，我好害怕。”
但最后，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光芒万丈的沈星辞，觉得自己那些琐碎的烦恼，那些沾满机油的日常，是那么的黯淡无光，甚至有些拿不出手。
她重新编辑了一条消息，字斟句酌：“哇，画室看起来真高级。恭喜你呀，沈大艺术家。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的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温知夏把手机抱在怀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开始等待。
以前，沈星辞的回复总是秒回的。哪怕他在上课，也会偷偷回一个表情包。
“傻瓜，叫什么沈大艺术家，叫老公。”
“实训课累不累？手有没有受伤？发个照片我看看。”
“我也想你了，想得快画不下去了。”
那些带着温度的文字，是支撑温知夏熬过枯燥实训课的唯一动力。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有些落寞的脸。
温知夏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半。他应该在休息吧？或者是被老师叫去谈话了？
她安慰着自己，起身去食堂打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饭菜香和消毒水的味道。温知夏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她买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因为她要攒钱，攒钱去广州看他。
她一边吃着没什么味道的青菜，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
屏幕依然是黑的。
下午的实训课，温知夏有些心不在焉。
在使用砂轮机打磨零件的时候，因为分神，飞溅的铁屑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红印。
“温知夏！你在干什么！”实训老师严厉的声音在车间里炸响，“这是高速旋转的砂轮！你不要命了吗？”
温知夏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零件差点掉在地上。
“对不起，老师……我……”她低下头，不敢看老师的眼睛。
“最近心思不在学习上？”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工件，眉头皱得更紧了，“误差0.05毫米，这是废品。重做。”
“是。”温知夏小声应道。
委屈感瞬间涌上心头。她不是不想学好，她只是……只是太想收到他的消息了。
她忍着泪，重新夹起一根铁棒，放在车床上，开始了新一轮的切削。
金属与刀具摩擦发出的尖锐嘶鸣，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
一直到下午五点，放学铃声响起，温知夏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宿舍里没有空调，只有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在“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湿热的空气。
她瘫倒在床上，第一件事就是抓过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
温知夏的心里，那点不安开始疯狂地滋长。她点开沈星辞的朋友圈。
就在半小时前，他更新了一条动态。
不是回复她的消息，而是一条新的朋友圈。
照片是一张自拍。他站在画室的阳台上，背后是夕阳下的广州塔。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配文是：“和大神们的交流总是让人受益匪浅。眼界决定高度，未来可期。”
温知夏盯着那句“眼界决定高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往下翻，看到了下面的评论。
画室同学A：“星辞，你今天的色彩感觉绝了！”
画室同学B：“那个教授对你赞不绝口啊，央美稳了！”
还有一个头像很漂亮的女生评论道：“下次看展记得叫上我呀，沈同学。”
沈星辞回复了那个女生：“好啊，随时奉陪。”
温知夏的手指僵住了。
他有时间发朋友圈，有时间回复评论，有时间和那个女生约看展，却没有时间回她一句简单的“嗯”？
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说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孩的沈星辞，那个因为她多看了别的男生一眼就会吃醋半天的沈星辞，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背景虚化的广州塔，突然觉得那座城市离她好远好远。
那不仅仅是一千公里的距离，那是两个阶层、两个世界的距离。
他在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谈论着色彩、眼界和未来。
而她，被困在这个潮湿、狭小的南方小城里，为了0.05毫米的误差被老师骂，为了几块钱的菜钱精打细算。
温知夏低下头，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
那是沈星辞在高二上学期送她的。那时候银戒亮得晃眼。
但现在，在这个潮湿的四月里，银戒的表面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色氧化膜。
她伸出手指，试图用指甲去擦掉那层黑色。
但越擦，那黑色似乎嵌得越深。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温知夏的心猛地一跳，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微信。
是沈星辞。
只有短短几个字，像是随手打出来的：
“刚才一直在忙，没看手机。那个，知夏，我要去画速写了。晚上别等我电话了，集训太累，我想早点睡。晚安。”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甚至没有叫她的昵称。
温知夏看着那句“晚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六点半。
广州现在是晚上六点半。
离睡觉时间，还有五个小时。
他不是累了，他只是……不想和她说话了。
温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的哭声被厚重的棉被吞没。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场刚刚开始变质的爱情，奏响序曲。
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枚银戒会氧化得越来越快，直到彻底变成黑色。
而她和沈星辞之间的距离，也会像那0.05毫米的误差一样，虽然微小，却足以让整个齿轮，彻底报废。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